空安静地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宣判的孩子。长长的金色睫毛垂下,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秦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钟离,语气专业而冷静:“钟离先生,空少爷的身体基础状况良好,脑部淤血确实吸收得差不多了,目前的影像检查也没有发现新的器质性病变。”
钟离微微颔首,等待下文。
“但是,”秦医生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遗憾,“由于当时脑震荡对特定神经区域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他目前的表现——反应迟缓、信息处理速度慢、应急反应能力下降——很大程度上已经固定了。通过药物和康复训练或许能有极其微小的改善,但期望恢复到从前水平是不现实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钟离的目光落在空身上,语气不变:“智力呢?”
“智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认知能力、记忆力、理解力都在正常范围,甚至某些方面可能更敏锐。”秦医生肯定地说,“只是‘速度’慢了,就像一台高性能但处理器时钟频率被调低了的电脑。而且,在应激或紧急情况下,他可能无法像常人一样迅速做出反应和判断,这会存在一定的风险,需要身边人多加留意。”
“我明白了。”钟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后续的治疗和注意事项,麻烦您整理一份详细的方案给我。”
“好的,钟离先生。”秦医生点头,收拾好医疗箱,又温和地对空笑了笑,“空少爷,放轻松,按时休息,不用有太大压力。”
空慢慢抬起头,对医生露出一个浅浅的、略显迟钝但十分真诚的笑容:“谢谢...医生。”
秦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钟离和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房间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空安静地坐在光影里,侧脸柔和,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琉璃人偶,美好却易碎。
钟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能够平视坐在床沿的空。这个姿态自然而体贴,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
“都听到了?”钟离问,声音比刚才和医生说话时柔和了许多。
空慢慢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地看着钟离:“嗯...听到了...没关系...”
他的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连接受这样一个或许对他人来说有些残酷的事实,都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和回应。
“医生说我...不笨...”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自己的理解,样子有点呆呆的,却莫名让人心疼,“只是...慢一点...像...树懒...”他甚至用了一个略显可爱的比喻,说完自己似乎觉得不太恰当,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修正。
钟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硬的心房某一处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极少对旁人有如此耐心,但面对空,这一切似乎变得自然而然。
“树懒很好。”钟离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它们从容,温和,活得长久。”
空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钟离的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一个更明显的笑容,带着点被认可的腼腆:“嗯...”
“在这里,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钟离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慢一点没关系,没有人会催促你。我是你的...合作者,也是你的朋友。”
空认真地看着钟离,慢慢地点了点头。他虽然反应慢,但对善意和恶意的感知却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高大威严的男人,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和轻视,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这让他感到安心。
“饿了么?”钟离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姿态,但语气依旧温和,“晚餐应该准备好了。是想在房间吃,还是愿意下楼和我一起?”
空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做决定。过了十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轻声说:“下楼...可以吗?我想...试试...”
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钟离添麻烦。但他潜意识里觉得,不应该把自己封闭起来。
“当然可以。”钟离向他伸出手,是一个邀请扶持,而非必须的姿态,“我们慢慢下去。”
空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钟离的手很温暖,稳稳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传递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借着钟离的力道站起身,两人一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一个步伐沉稳有力,一个稍显迟缓依赖,节奏不同,却奇异地和谐。
空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男人坚毅的侧脸轮廓,心底那片因为离开家和妹妹而感到不安的阴霾,似乎被这黄昏的光芒驱散了一点点。
也许,在这里的日子,并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难熬。
而钟离,感受着掌心那纤细而依赖的触碰,目光望向远处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眼神深邃难辨。
他的计划,似乎因为这个意外闯入的、反应慢半拍的青年,而需要做出一些调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