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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阿鬼篇(1)(1 / 2)

我叫“凌”。

这名字,是南晋的天朗国,皇帝墨旭赐予的,或者说,是烙印,代表那凌厉的刀剑。

一个代号,如同我身上那些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来处的疤痕。

年龄?记不清了,大约二十出头?在暗卫营那种地方,时间是用同伴的尸骨和凝固的血块来丈量的。

我的一生,始于黑暗,浸透血腥。

记事起,周遭便是铁锈味、汗臭味和濒死的呜咽。

暗卫营,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绞肉机。

我们这些被搜罗或丢弃的孩子,就是投入其中的生肉。

想活?很简单,杀。

杀掉你身边的人,杀掉任何阻挡你呼吸的东西。

六岁,仅仅六岁,我的手上就染了上百条人命。

踩着同龄人甚至更大孩子的尸体爬出来,我成了墨旭皇帝座下最锋利、也最趁手的那把刀。

他称我为“第一杀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荣耀。

我没有感觉。

恐惧?怜悯?七情六欲?那是什么东西?

早在第一次为了半块发霉的窝头拧断另一个孩子的脖子时,那些属于“人”的柔软部分,就被彻底剜掉了。

剩下的,只有杀戮的本能和绝对的服从。

血液喷溅在脸上的温热,只会让我感到一种扭曲的……兴奋?或者说,那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方式。

墨旭曾饶有兴致地问我:“凌,你为何不惧?为何不悔?朕看你杀人,如同看人碾死蚂蚁。”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光影。

我垂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平板无波:“回陛下,惧怕无用,悔意更无用。属下……只是陛下的刀。”心里却觉得无比可笑。

惧怕?在一个连活着都需要靠杀戮来争取的地方,谁会教我们惧怕?谁又敢教我们悔意?

那些无用的情绪,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我以为自己早已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顽石。

直到那天,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我亲眼看着丽妃为了构陷新得宠的柔嫔,亲手掐死了自己养的那只雪白的波斯猫。

小猫临死前微弱的挣扎,圆睁的、失去光泽的蓝眼睛……丽妃脸上那混合着狠毒与得意的笑容……还有她吩咐宫女将小猫尸体悄悄埋在柔嫔窗下时的低语……那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房。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我。

很轻微,却无比清晰。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或许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我生长的土壤,是暗卫营那片只滋生杀戮的焦土,是墨旭身边这个用阴谋和鲜血浇灌的泥潭。

外面……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那些不必为了一口饭、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就互相残杀的人们,他们……会痛吗?

会爱吗?

会为了一只猫的死而难过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危险的种子,一旦萌发,就再也无法掐灭。

日子在永无止境的危险任务中流逝,那颗种子在暗处悄然滋长。

直到那个彻底改变我命运的夜晚降临。

墨旭召我入殿,屏退左右。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阴鸷得如同毒蛇。

“凌,去一趟国公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秘密行事,鸡犬不留。”

国公府?我心中微震。

老国公一生忠耿,是朝中少有的、敢于直言进谏的纯臣。

墨旭近年来横征暴敛,穷奢极欲,国库空虚便打起了增加赋税的主意。

老国公为首的一批清流官员据理力争,数次在朝堂上让墨旭下不来台。

这早已成了皇帝的心腹大患。

我知道墨旭的狠毒。

他当年还是太子时,就因嫌先帝在位太久,暗中下药使其缠绵病榻。

登基后,更是连对他有养育之恩、偶尔劝谏的太后都一杯毒酒鸩杀。

国公府这样碍眼又碍事的绊脚石,下场早已注定。

“是。”我没有任何犹豫,领命而出。

作为刀,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知道目标是谁,然后……斩断。

那一夜的国公府,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我如同融入夜色的死神,手中的剑是收割生命的镰刀。

府卫、仆役、惊醒的护院……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

惨叫声、惊呼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死亡的交响。

我麻木地挥剑,动作精准而高效,血液温热地溅在脸上、手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终于,杀到了后院。

老国公和夫人已经倒在了正厅。

我循着细微的啜泣声,用剑尖挑开一间内室的暗格。

里面蜷缩着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惊恐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这个浑身浴血的“恶鬼”,连哭都忘记了,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

剑尖,悬在了那个抱着婴儿的、年纪稍大些的女孩头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手,第一次在杀戮中颤抖起来。

不是力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抗拒。

眼前这些孩子惊恐无助的脸,与记忆中暗卫营里那些濒死同伴绝望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国公府满门的血,老国公临死前看向皇宫方向那悲愤而了然的眼神……还有墨旭那张在烛光下阴森的脸……

他们该死吗?

仅仅因为一个自私暴君的猜忌和不耐烦?

我手上沾染的无数冤魂……又有多少是真正该死的?

一种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

这把刀,砍向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无辜者的脖颈,只为了满足墨旭那填不满的私欲!

我做不到。

理智告诉我,必须斩草除根。

墨旭的命令是“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