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造化!大造化!外面是水,里面无水无波,好大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快随我进来!”
群猴闻言,又惊又喜。在老猿的指挥下,胆大的猴子们纷纷效仿石猴,鼓足勇气,闭着眼咬牙,一个接一个奋力纵跃,穿过轰鸣的水帘,跌跌撞撞地落入了那神秘的洞天之中。
甫一入洞,群猴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呆立当场,连惊呼都忘了发出!
只见洞内极为广阔,仿佛将整座山腹掏空。穹顶高悬,有无数天然形成的钟乳石垂下,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同倒挂的星辰,将洞内映照得如同白昼。洞中空旷处,竟有一片平坦的石桥,桥下是潺潺流淌的清澈暗河。洞府四壁,石桌、石凳、石碗、石盆、石床、石灶……一应俱全,皆由天然玉石雕琢打磨而成,光滑温润,仿佛曾有人在此居住。更奇的是洞府深处,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天然生成十个斗大的古篆,虽不识得,却自有一股道韵流转: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天啊!这…这真是神仙洞府!”
“石桌石凳!还有桥!还有字!”
“我们找到家了!再不怕风吹雨淋了!”
短暂的沉寂后,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猴群!猴子们欢呼雀跃,在洞中疯狂奔跑,爬上石桌,跳上石床,在石桥上翻跟头,有的甚至捧着洞中石碗去舀那清澈的溪水,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
“安静!安静!”老猿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它排开众猴,走到那巨大的石碑前,又环视这宛如仙境的洞府,最后目光灼灼地落在洞口处,正带着一丝好奇与得意打量着这一切的石猴身上。
老猿猛地转身,面向众猴,高高举起双臂,声音洪亮而充满敬畏:
“诸位!今日我等得此洞天福地,全赖石猴冒险探路之功!若无它挺身而出,我等安能享此仙家府邸?适才之言,天地可鉴!石猴寻得洞府,便是我等的大王!从今往后,我等当奉石猴为尊,尊其为‘美猴王’!”
“拜见大王!”
“美猴王!美猴王!”
群猴早已心悦诚服,闻言再无异议,纷纷朝着石猴所在的方向,前爪伏地,以额触地,行起了最恭敬的朝拜大礼!一时间,“美猴王”的欢呼声在这水帘洞天之中轰然回荡,震得穹顶的钟乳石都微微震颤!
石猴,不,此刻起已是美猴王,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望着下方伏拜的群猴,感受着这洞天福地的神奇与群猴发自内心的拥戴。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新奇、兴奋与隐隐责任感的暖流,在它懵懂的心田中悄然流淌开来。它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眼中赤金光芒流转,仿佛有火焰在跳动。这一刻,花果山水帘洞,成了它逍遥自在的王土。
美猴王统领群猴,安居水帘洞天,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不入飞鸟之群,不从走兽之类,自在为王,享乐天真,何止二三百载春秋。群猴尊它敬它,日日欢宴,夜夜笙歌,百果珍馐任其享用,飞瀑流泉任其嬉戏,俨然已是这世外桃源的无上主宰。
然而,这无忧无虑的极乐,终究被一声凄厉的哀鸣打破。
这一日,猴群正在洞外桃林间采摘熟透的蜜桃。一只平日里颇为活跃、常跟在美猴王身边嬉闹的短尾老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捧着的几个大桃滚落在地。它自己也软软地瘫倒下去,蜷缩在一棵老桃树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短尾?你怎么了?”有猴子惊呼。
美猴王闻声,一个筋斗便跃至近前。只见那短尾老猴,原本还算光泽的灰毛变得枯槁蓬乱,黯淡无光。一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深深地凹陷下去,布满了浑浊的血丝,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深深的茫然。它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短尾?短尾!”美猴王蹲下身,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老猴枯瘦的手臂。触手冰凉,皮肤松弛得如同破败的树皮,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弹性与温度。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瞬间顺着美猴王的指尖,猛地刺入了它那颗从未经历过离别的心房!
周围的猴子也都围拢过来,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悲伤。一只母猴带着哭腔道:“大王…短尾它…它老了…要死了…”
“死?”美猴王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这个字眼,对它而言是如此的陌生而恐怖!它生于石中,天生地养,自降世以来,所见皆是花果山的生机勃勃,所感皆是水帘洞的逍遥快活。衰老?死亡?这些属于凡俗生灵的终极归宿,从未真正进入过它那纯粹而充满野性生命力的认知!
它眼睁睁看着短尾老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那浑浊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短尾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僵硬冰冷,再无声息。一股腐朽的、代表着终结的死寂气息,开始从它的躯体上弥漫开来。
群猴哀鸣着,默默用树枝和落叶将短尾老猴的尸体覆盖。悲伤的气氛笼罩了猴群。
美猴王却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它低着头,看着自己覆盖着金色绒毛、充满力量与生机的双手。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它的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惧!这恐惧并非面对猛兽强敌,而是面对那无法抗拒、终将到来的冰冷黑暗——死亡!
“它死了…就这样…没了?”美猴王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仿佛第一次开口说话般艰难。它猛地抬头,赤金双瞳死死盯住旁边那只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猿,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急切,“老通臂!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我们所有猴子,所有活着的…最终都会像短尾这样?都会老?都会死?化成一堆枯骨?”
老通臂猿猴迎上美猴王那灼灼逼人、充满恐惧与不甘的目光,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与悲凉。它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百年的岁月沧桑:
“唉…大王明鉴。这‘生老病死’,乃天地生成,阴阳轮转之铁律!古来如此,谁能躲得过去?非但是我等猿猴之属,便是那山中走兽,林间飞禽,水中鱼虾,乃至…乃至那些传说中腾云驾雾的神仙佛陀…也终究难逃这‘无常’二字啊!我等今日欢宴,不过是…偷得浮生片刻闲罢了…”老猿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看透世事的悲怆与无力。
“不!!!”
美猴王猛地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怒吼!这吼声饱含着对命运铁律最原始、最激烈的抗拒!一股狂暴无匹的气势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震得周围桃树簌簌发抖,落英缤纷!它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金色狂飙,瞬间冲出水帘洞,几个起落便登上了花果山的最高峰!
它孤身立于绝顶,脚下是翻腾的云海,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夜风猎猎,吹拂着它一身金毛。它仰着头,那双赤金火眼死死地、贪婪地、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渴望,望向那深邃神秘的宇宙星空!
星河流转,亘古长存。牛郎织女遥遥相望,北斗七星亘古不移,紫微帝星高悬中天,散发着永恒不朽的威严光辉…那无垠的黑暗与璀璨的星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宇宙的浩瀚与时间的永恒。
短尾老猴那枯槁的面容、冰冷的尸体,与眼前这永恒不灭的星辰形成了最残酷、最鲜明的对比!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美猴王那颗充满野性与不甘的心中轰然炸开,瞬间烧尽了所有的懵懂与安逸,只剩下一个无比炽烈、无比执着的目标!
“不!俺老孙不要死!不要化成一堆枯骨烂肉!”
“这满天的星辰!那传说中的神仙!他们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凭什么俺老孙不能?!”
“俺要长生!俺要跳出这轮回!俺要这天地,再拘不住我!再管不了我!”
“神仙佛祖能去得的地方,俺老孙也要去得!他们会的本事,俺老孙也要学会!”
长生的执念,如同最狂野的种子,在这石猴心田深处,在这花果山绝顶的星空之下,生根、发芽、疯狂滋长!那望向星空的赤金双瞳,不再有懵懂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野望!
数日后,水帘洞前那片开阔的滩地上,堆起了一座由巨大原木和坚韧藤蔓捆扎而成的简陋木筏。
美猴王——此刻或许该称它为寻道者——站在木筏旁。它没有惊动太多猴群,只有老通臂猿猴和几个最亲近的猴子默默相送。它身上没有披挂,只在腰间用树藤系了几个装满了山泉和果子的葫芦。一身金毛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赤金双瞳望向东方那水天相接、烟波浩渺的尽头,目光坚定如磐石,再无半分犹豫与留恋。
“大王…此去风波险恶,仙缘难觅…务必珍重啊!”老通臂猿猴声音哽咽,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美猴王转过身,对着老通臂猿猴和送行的猴子们,咧嘴一笑,那笑容依旧带着往日的跳脱,却更多了几分历经生死之问后的通透与决然。
“孩儿们!好生看守家业!待俺老孙寻得那长生不老之方,躲过那轮回阎君之难,定当归来,带你们一同逍遥快活,永享仙福!”声音清朗,带着金石之音,在山海间回荡。
说罢,它不再回头。双脚在礁石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一片金色的羽毛般,轻盈地飘落在那简陋的木筏之上。
呼——!
一股强劲的东风适时而起,鼓荡起它一身金毛,也鼓满了那简陋的船帆!木筏被风浪推动,缓缓离开岸边,驶向那未知的、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
美猴王立于筏首,山风猎猎,吹得它一身金毛向后飞扬如燃烧的火焰。它最后回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花果仙山、那轰鸣垂落的水帘洞瀑布,眼中闪过一丝眷恋,随即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它猛地转过身,赤金双瞳直视着前方浩瀚无垠、充满无限可能与凶险的碧海蓝天!
“神仙佛祖!长生大道!俺老孙——来了!”
清越的长啸声穿云裂石,带着石破天惊的野望与不屈,压过了涛声,久久回荡在茫茫东海之上。那简陋的木筏,载着初生的道心与不灭的长生之念,化作碧波之上的一个小小黑点,坚定不移地驶向命运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