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味有点霸道,不像寻常米气,倒像是把光线揉碎了拌在饭里。
村西头张家的小胖墩吸溜着鼻涕,手早就按在锅盖上了。
旁边那个没了牙的老厨子还在揉眼睛,眼屎还没抠干净,就被胖墩那猴急的动作吓了一跳。
“起!”
胖墩一声吼,锅盖掀飞。
没冒白气。
老厨子刚想骂这败家孩子是不是没加水,嘴巴却张成了个“O”型,半天合不上。
锅里没水,也没米,就悬着个只有蛋黄酥那么大的……红球。
那玩意儿红得透亮,甚至还能看见周围有一圈细细的金色绒毛,正呼哧呼哧地往外喷着热浪。
这哪是什么早饭,分明是个微缩版的朝阳,就这么没羞没臊地蹲在自家灶坑上。
“这……这这……”老厨子哆嗦着要去摸额头,怀疑自己昨晚那两口烧酒是不是喝了假酒。
胖墩却不怕,反而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表情跟看见红烧肉没两样。
“我就说姐姐没骗人。”他拿筷子在锅沿上敲得叮当响,“姐姐说了,今天的饭得趁热,这是把太阳给炖了。”
话音刚落,那悬在锅口的小太阳像是听懂了“吃”这个字,“噗”的一声,像是肥皂泡破裂,瞬间散成了一锅金灿灿的浓汤。
汤面上没有葱花,只有一层浮油。
那油花飘来荡去,居然自动拼成了一只三条腿的乌鸦模样,两只翅膀一扇,香味直接把老厨子的天灵盖都给掀了。
青溪镇祠堂。
韦阳觉得自己这双眼睛迟早得瞎。
手里的《无记·续》最后一页原本还是白的,刚才那第一缕晨光打在纸上,就像是显影水泼进了照片盘。
原本空白的灶台图瞬间被填满,不是墨迹,是光斑。
几百个光点密密麻麻地亮起,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这一刻正在揭开锅盖的人家。
那些光点并不老实,它们向上喷吐出的不是烟,而是一根根细若游丝的光线。
这些光线在半空中纠缠、汇聚,最后拧成了一股只有筷子粗细的绳,笔直地戳向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心。
“这阵仗,怕是玉帝老儿早饭都得被掀桌子。”
韦阳嘀咕了一句,还没来得及合上书,供桌上那个泥娃娃突然“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它动作利索地摘下头顶那个破斗笠,往地上一扣。
祠堂里那些乱窜的光线像是找到了下水道,“哗啦”一声全灌进了那个巴掌大的斗笠里。
斗笠没满,反而像口深井。
韦阳凑过去看了一眼。
斗笠底部积了一汪金色的液体,而在那液体的最深处,静静地沉着一枚纹路清晰的桃核,看着比真金还沉。
二郎镇。
“又整什么幺蛾子?”
二郎神把刚打好的钉子往水里一淬,“滋啦”一声白烟冒起,他皱着眉头看向院子正中央。
那口祖传砂锅不在灶台上好好待着,非得滚到院子里仰面朝天,跟个要饭的似的。
早晨的日头刚爬过墙头,正好落进锅里。
锅盖没人碰,“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没有饭香,只有光。
那光也不是乱照,而是老老实实地缩进锅底那个桃核印记里。
随着日头的移动,那印记竟然投射出一根细长的黑影,沿着锅壁上那些原本用来量米的刻度慢慢爬行。
巳时三刻。
那影子精准地停在一道深深的划痕上。
二郎神拎着那把八百斤的大铁锤走了过去,盯着锅底看了半晌,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把天当表,把锅当日晷,也就那猴子窝里出来的能干出这种事。”
他没去踢翻锅,而是转身回到还有余温的灶台前,抡起铁锤,在灶基最显眼的位置,“当当当”刻下一行字:
巳时三刻,饭成。
最后一锤落下,火星子四溅。
这一下像是敲在了某种机关上,整个二郎镇连带着青溪镇,几千户人家的灶膛里,原本橘红色的柴火苗子,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