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炊烟裹着饭香往星河里钻,孙小朵的裙角刚沾到人间雾气,就听见东边山坳传来“哇”的一声哭嚎。
那是王二丫的嗓门。
这丫头才七岁,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昨天还举着树枝追着萧逸喊“偷桃贼”——起因是萧逸摘了她藏在草垛里的野桃,说要给她做点火引。
此刻她蹲在灶前,火柴头在砖头上擦得火星四溅,柴火堆却像块死木头,连个烟星子都不肯冒。
“姐姐说用桃枝点火最灵!”她抽抽搭搭抹眼泪,鼻尖沾着黑灰,“萧哥哥骗人!”
萧逸刚从后院抱来新劈的桃木枝,闻言顿住脚。
他腰间还挂着今早捡的野莓,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
这丫头是村里出了名的“小炮仗”,点火失败能哭塌半座山,他赶紧往手心哈了口气,正打算上前,忽见柴火堆里“嘶”地窜起道金线。
那线细得像根金丝糖,顺着柴缝蜿蜒而上,在灶心打了个转,“轰”地燃成一团橘红。
王二丫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立刻破涕为笑,举着烧火棍蹦起来:“是神仙姐姐!我就说她没走!”
萧逸望着那道金线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扯动。
他弯腰捡起地上半盒湿火柴——这丫头刚才急得把水瓢打翻了,柴火都沾了潮气。
他伸手摸了摸被点燃的桃枝,温度还带着点星子的凉,指尖却触到一道极浅的凹痕,像谁用指甲轻轻掐过。
“不是神仙。”他把桃枝插进灶膛,看火苗舔着木茬子往上窜,“是有人看你饭要焦了心疼。”
王二丫歪着脑袋没听懂,被邻居婶子喊去端粥了。
萧逸等她跑远,才悄悄把那根引火的桃枝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
桃枝中段有圈淡红色的痕迹,像被谁戴过的红绳勒的——和孙小朵小时候系在腕子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把桃枝塞进怀里,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那圈暖,像揣了颗小太阳。
夜幕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慢罩住人间。
韦阳蹲在院门口淘米,抬头见乌云压得低,连星星都被挤得没了影。
他刚把米缸搬进屋,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砸得青石板“噼啪”响。
“这雨下得邪乎。”他嘀咕着关窗,手刚搭在窗棂上,忽然顿住——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半碗米饭,米粒颗颗分明,在雨幕里泛着暖光。
他没来得及细想,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等再睁眼,已站在桃树下。
满树的桃花白得晃眼,花瓣落了满地,像谁撒了把雪。
树底下坐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背对着他扒饭,瓷碗碰着石头“叮当”响。
“小朵?”他试探着喊,脚却像灌了铅,挪半步都费劲。
小女孩没回头,只是举起碗晃了晃:“韦阳叔的桃叶粥,要放糖。”
声音脆脆的,是孙小朵七岁那年的调调。
韦阳眼眶一热,刚要再喊,忽然被雨声浇醒——他正蹲在院里的积水中,怀里捧着那半碗饭。
水面倒映着星空,每颗星子都在水里晃,像孙小朵发梢的金箍。
他用拇指抹掉碗沿的雨珠,米粒间夹着片干枯的桃瓣,边缘卷得像朵小喇叭。
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米香混着桃香直往喉咙里钻,比他熬了三十年的桃叶粥还甜。
剩下的半碗,他挖了个小坑埋在桃树根下,泥里还埋着去年孙小朵塞给他的野莓核。
“明儿该给树施肥了。”他擦了把脸,转身回屋时没关窗。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床沿的旧围裙——那是孙小朵学做饭时系的,绳子都磨毛了。
二郎神的铁匠铺后半夜还亮着光。
学徒小柱子趴在砧子上打盹,口水把铁屑都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