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译衍挑眉笑起来，头偏向她，说：“很正常，关键发球局被破，心理压力大，所以摔拍发泄情绪。”
他耐心解释：“其实很多球员不是冲对手摔拍，是因为自己没打好才发火，网球比赛时间长，强度高，导致球员在比赛时的精神压力很大，特别是碰上关键分的时候，摔拍，算是一种自我发泄，有些球员脾气大，不发泄得憋出病。”
姜织宁理解点了点头，好奇问：“那你摔过球拍吗？”
柯译衍：“摔过。”
“真的假的，也是比赛的时候？”
他摇头，平淡说：“墨尔本那次，那个人来球场找我。”
姜织宁秒懂，知道他在说谁。
本想立马转移话题，静默想了几秒后，她翘起唇角，发自内心地夸了句：“做得好。”
有点出乎意料，却又很宁王的三个字，柯译衍愣了愣，低头勾起唇角，笑看姜织宁。
艾彤也来现场看比赛了，和石莜一起来的，两人就坐在姜织宁后面两排，斜角线位置。
ATP巡回赛结束之后，紧跟着青少年网球赛，因此石莜得提前飞到雾京做准备。
经过昨晚，艾彤俞杨都知道了柯译衍和姜织宁的新进展，两位当事人也没想着避嫌，一瞬间你传我我传你，就一晚上功夫，柯译衍那帮球友全知道了。
石莜也听说了。
球场座位挨得近，比赛期间要求绝对安静，观众不能随意说话，否则会干扰到球员状态，柯译衍和姜织宁都是以耳语的方式低声交流。
从石莜这个视角望过去，两人就是耳鬓厮磨的亲密姿势。
艾彤早就知道石莜喜欢柯译衍。
眼看石莜的目光总是落到柯译衍那边，局间休息时，艾彤轻拍了拍石莜的手，故作轻松安慰：“没事啊，国外的金发碧眼帅哥不是贼多吗！就上次，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帅哥，今天早上还找我打听你呢，喜欢你的男生不要太多！”
石莜回头看她一眼，抿唇笑了笑，笑容很勉强。
石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柯译衍，更没想到座位会挨得这么近。
柯译衍坐在眼前，她的目光受到牵引，总是忍不住偷偷望向他，更何况，他身边还坐着姜织宁。
她实在没办法专心看比赛。
石莜随爸爸，皮肤天生偏黑，儿童时期身形瘦瘦小小一个，脸也长得十分普通，在人群中很不起眼。
小时候，她因为外貌原因自卑了很久，性格很内向，自己都厌弃自己。
她上小学时，那个年纪的小朋友并没有运动美的概念，受普罗大众审美影响，周围同龄人一致觉得，像班花那样白净纤瘦的柔美女生才算漂亮。
而石莜就是班花的对照组，周围同学总在背后取笑她的黑皮肤，甚至故意给她取了个“黑妹”的外号，充满了恶意。
石莜是柯译衍的小学同学，两人不在一个班，那时候的柯译衍性格冷漠，冰山脸，不爱搭理人，但完全不影响女生们喜欢他，女生就喜欢他这种冷酷帅哥。
她早就听说过柯译衍大名，但从没接触过本人，直到学校统一报名参加暑期夏令营，她才第一次和柯译衍有正面接触。
夏令营放在某个海岛上的度假区，盛夏天气炎热，学生们天天穿着清凉的短袖短裤，胳膊小腿露在外面，一对比，石莜的黑皮肤变得更加显眼。
印象很深刻，那天吃完午饭，以周胜扬为首的三名男生一直坏心眼跟在她身后，嘻嘻哈哈，大声叫她黑妹。
她不搭理人，强忍住眼泪，埋头快速往前走。
男生们觉得好玩，故意欺负她，一时间，“黑妹！黑妹！”喊得更起劲了，甚至还唱了起来。
度假区里建了好几片网球场，常年承接各类网球训练营活动，球场旁边有一排立着遮阳伞的沙滩椅，石莜快要走到那边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不悦的嗓音——
“吵死了。”
她泪眼朦胧，轻吸了吸鼻子，擡眼朝前方看去。
柯译衍从沙滩椅上慢吞吞坐起来，面无表情侧目盯着她。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身后的那帮恶劣男生。
眼下是自由活动时间，柯译衍极其讨厌乌泱泱的吵闹，干脆独自躲到球场附近，闭眼小憩，等待俞杨过来打网球。
结果还没躺多久，他就听见“黑妹！hey妹！hey呀hey妹！”这种由远及近的高亢鬼叫。
一群扰人清净聒噪的乌鸦。
吵死人了。
男生们集体愣住，都觉得柯译衍在帮石莜说话。
周胜扬没想到死对头柯译衍会突然冒出来，下意识转身就走。
既然惹不起，那他还躲不起吗？
但是碍于面子，又仗着人多势众，走了几步路后，他临时改主意，鼓起勇气转身，气势汹汹冲到柯译衍身前，用力瞪着他，凶巴巴说：“关你什么事？！”
“听不见？”
柯译衍冷眼缓缓掀起，脸色不耐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吵死了。”
周胜扬被柯译衍盛气凌人的攻击性吓到，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他紧张咽了咽口水，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小跟班。
就这么离开，实在没面子，周胜扬不甘示弱，挑衅怼回去：“那又怎么样？这里是你家吗？你这什么眼神，是不是想打架？”
打......要打架吗？
石莜吓得当场呆住，手抖个不停。
柯译衍懒得和周胜扬多说半个字，直接把脚挪到地上，俯身弯腰，从球包里利落抽出一把网球拍。
他撑着膝盖，慢吞吞起身。
周胜扬一见这架势，表情呆了呆，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直接吓得脚底抹油，撒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不忘痛骂柯译衍疯子！神经病！不讲武德！
怎么能私自拿武器啊？！
他可是空手啊！
疯子想用球拍打架吗？
这也太吓人了！
就在昨天，周胜扬突然发神经，主动跑到柯译衍面前挑事。
他不自量力，非要和柯译衍比网球，一盘定输赢，谁输谁道歉，最后他输得特别惨，比分相当难看。
柯译衍碾压级别的实力直接把他打到心理崩溃，他当场扔掉球拍，坐地上大哭，鼻涕眼泪直流，简直是一段形象全无的黑历史，现场好多人看到，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忆。
所以，周胜扬现在一看到柯译衍拿起网球拍，就有很大心理阴影。
眼看老大跑了，俩小跟班也吓得溜了。
这就吓跑了？
柯译衍无趣啧了声，把球拍随意扔进球包里，重新懒洋洋躺到沙滩椅上，没搭理呆滞一旁的石莜。
石莜惊魂未定，站着缓了好一会儿，紧张心跳才逐渐平稳下来。
这一刻，她哪也不想去，潜意识告诉她，呆在柯译衍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犹豫了下，石莜擡起脚，小心翼翼走到柯译衍身边。
学校里关于柯译衍的传闻有很多，有好的，也有不好的，要不是这次偶然相遇，她都不敢靠近和他说话。
石莜反复深呼吸，做足心理准备后，怯怯问他：“那个，我......我能坐这里吗？”
柯译衍闭着眼，沉默数秒，不冷不热嗯了声。
就挺不理解，女生干吗问他？
心想，这里又不是他家，这么多空位，想坐哪就坐哪呗，又没人拦。
树影摇曳，蝉鸣嘹亮，盛夏晴空万里，云朵连成一片，像是通向天空之城的白色火车。
湛蓝色的网球场在艳阳照耀下格外漂亮，闪闪发光，充满活力。
两人都不说话，世界变得特别安静。
柯译衍无意间的小小善举变成起心动念的种子，这一刻，悄然埋藏于石莜心底深处。
石莜忍不住反复扭头，小心翼翼偷看他。
一次，两次，三次......
又一次偷瞄的时候，柯译衍突然睁开眼，侧目看过来。
她整个人定住，浑身僵硬，以为被他发现偷瞄，吓得一动不敢动。
谁知，少年只是神色困惑，问了句：“那帮人鬼叫......黑什么黑的，是在喊谁？”
刚才男生们一直在用怪腔调唱着“hey呀hey妹！”，柯译衍压根没听清他们在胡言乱语什么，更不知道这是在取笑石莜。
他发脾气，单纯因为这帮人太吵。
甚至他一度以为，石莜是和男生们一起的。
这会儿睁眼发现女生坐着没走，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貌似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
石莜回避柯译衍的注视，紧张回答：“叫、叫我。”
“叫你黑什么？”
“黑、黑妹。”
哦，这下柯译衍懂了，敷衍打量她一眼，不以为意收回目光。
一提起讨人厌的外号，石莜心里就很委屈，她难过垂下眼，忍不住低声抱怨：“长得黑又不是我的错，干嘛取笑我啊！”
“......”
柯译衍觉得这事特小，特无聊，无聊到他都不想搭腔。
但最后，他还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打网球的都这样，女生也会晒黑。”
“那你怎么没晒黑？”石莜纳闷反问。
他愣了下，没想到女生会突然举例到他身上。
柯译衍小时候挺喜欢穿白色，今天也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运动装，少年感浓烈。
他是偏白肤色，但也没有白到哪里去，不过，比起其他同龄球员来说，他确实晒不太黑，大概率是基因问题。
从没关心过这种问题，柯译衍沉默数秒，干巴巴回了句：“早晚的事。”
石莜盯着他的球拍，好奇问：“你球拍上那个蓝色圆圆的是什么？”
柯译衍低头瞄了眼：“避震器。”
没过多久，俞杨和艾彤过来了，两人身上背着球包，艾彤晚到几天，今天才加入夏令营。
柯译衍戴上纯白棒球帽，懒洋洋起身，拎起球包走向俞杨。
艾彤对石莜很好奇，笑眯眯坐到她身边，主动问她怎么会和柯译衍呆在一块儿。
石莜把刚才的意外说了遍，艾彤一听到她被嘲黑妹，立马伸出胳膊，和她对比肤色。
“看，我也很黑啊！”
“打网球晒得特别黑，我周围很多朋友都是这种肤色，这可是我们网球人刻苦训练的勋章！”
“皮肤黑很正常的啦，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黑妹呀，不过周胜扬可不敢这么说我，他对我很尊敬的！”
石莜轻声细语说：“周胜扬......怕你？”
“没错，我会生气打他！”艾彤一脸自豪地说，“而且我艾彤，可是全国网球比赛单打冠军！周胜扬连网球都打不过我！真是个弱鸡！”
石莜不由笑起来，心想，她真厉害。
心情好转不少，石莜专注望着球场上白衣少年奋力挥拍的帅气身影，不由升起几分好奇心，她想了想，轻声问艾彤：“打网球好玩吗？”
艾彤直点头：“好玩，特别好玩！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以教你啊，等你熟练了，我们可以和柯译衍他们组双打玩。”
......
喜欢这件事，不讲道理，无法强求。
说实话，石莜非常意外，身处云端之上，受人仰望的耀眼少年，居然也会暗恋一个人。
第一次在EQUA见到柯译衍姜织宁的时候，第六感便觉得两人之间有点什么。
柯译衍对女生的亲近态度，石莜从未见过，怎么讲呢，像是一种很微妙的化学反应。
正因为她喜欢柯译衍，格外关注他的举动，所以一眼便瞧出他对姜织宁抱有什么想法。
网球给石莜的外貌、性格、心态方面带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运动让她内心变得强大，也让她明白，原来女生也可以拥有不输于男生的力量。
再也没有恶意的黑妹标签，她逐渐变成了同学们口中的女神。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学会了自我认可，学会了爱自己，也借着网球，她和柯译衍成为了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时间流逝，那颗埋藏心底的心动种子早已长成一株向阳花。
原本觉得朋友就很好，她已经得到很多了，可后来，她又贪心的想要更多。
和柯译衍表白失败后，她特别失落，追问了他好几句，他没有遮遮掩掩，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她下意识想起姜织宁。
今天，她看到两人坐在一起亲密说笑，心里毫不意外，果然，姜织宁就是少年的白月光。
酸涩、难过......石莜心里有很多情绪，但更多的是释怀，好像故事的结局本该如此。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少年一世顺利，得偿所愿。
想要彻底放下暗恋了这么多年的人，真的很难很难，但她从不后悔喜欢柯译衍，不后悔和他表白。
直到现在，她依然庆幸喜欢的人是柯译衍。
正因为多年前少年不经意间的善举，才使得她内向自卑的人生有了新的轨迹，一步步向光而行，她努力成长成了更加优秀的自己。
如今的她，对自己很满意。
树影摇曳，蝉鸣渐响，又一年，夏天就要来了。
石莜会永远记住年少时那个独一无二的心动盛夏。
以后，她依然会支持柯译衍的比赛。
也会释怀的，自豪地对别人说——
看，这就是我曾经喜欢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