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三更合一
晏相淇拧紧眉头,下意识地转头,不想再看他一眼。
然而尽管她移开了视线,那双烦不胜烦的目光仍紧紧黏在她脑后,让人烦躁不已。
本在与人交谈的虞舟渐忽然有所觉一般,转过头来,立马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谢景湛。
他垂眸看了一眼晏相淇,然后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将人挡在自己身后。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进去罢。”
晏相淇擡头看向虞舟渐,轻轻点了点头。
虞舟渐给予她安抚一笑,轻挽她的手,二人的衣袖也因此交缠在一起。
不远处,谢景湛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关节也被捏出声响。
一股气血在心中翻涌,令人窒息又痛苦。
他眸中露出血光般的嫉恨,恨不得立马将那个人的手拧断,剁成泥。
这次宫宴在景阳宫,所有人由太监们领路,过去时不过花了一刻钟。
到了地方,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四处粉妆银砌,宫娥穿梭其中,好不惹人赞叹。
虞、晏二人按照安排顺序落座。晏相淇观察了一下四周,此次宴会家宴和外廷宴参半,是以现如今已经到场的都是些官员及女眷。
她心里不由生出疑惑,既然这样,参宴的外廷应当都是有功之臣,为何谢景湛也来了?谁邀请的?
他不应该还在禁足吗?
真是想到什么就来什么,没多久,谢景湛便进来了。
按照礼制,谢景湛是国公之子,自然要坐在他们对面以上。
而旁边,便是次一等的忠靖侯。
晏相淇这才注意到,坐在晏仲延与胡氏身后的晏青宓脸色竟然有明显的怔愣。
谢景湛由太监带领,经过晏青宓背后,到了指定位置坐下。
晏青宓有些许的慌乱,他……他怎么来了?
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想必一定是殿下的安排。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想到那日去崇德府受的屈辱,又想到今晚会发生的事,晏青宓心中竟生出异样的快感来。
景湛哥哥,你说要我走。
好,那今晚就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离开你的……
而前面,胡氏自然也明白了八皇子的用意。她不由看向侯爷,面色些许不安。
八殿下这样做……让他们两个做父母的着实有些难堪。
晏仲延在心中微微叹气。
就算当着谢景湛的面,让他们这张老脸下不来又如何。
以后,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各走各的道了。
参宴的官员女眷并不多,陆陆续续已经来齐了,接着便是妃嫔和皇子公主。
殿内丝竹雅乐渐起,人们欢笑言语,一派融融。
“贵妃娘娘,八皇子驾到——”
顿时,所有人皆停下来起身行礼:“参见贵妃娘娘,参见八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母妃瞧这都夷香花如何?孩儿此次在江南时无意看见的,觉得有趣,特意带回来想让母妃也看看。”
邵贵妃轻笑:“难为你在万里之外还想着本宫。”
“这是自然,孩儿心中时刻挂念着母妃。”
谈笑间,母子二人进了宫殿。
所有人皆屏气敛声,待邵贵妃与八皇子落了座,听得贵妃娘娘一声:“都起来罢。”
“谢贵妃娘娘,谢八皇子。”
他们这才纷纷起身。
立马有人离开席坐,站出来道:“臣恭贺贵妃娘娘,八殿下为百姓排忧解难,实乃我朝之幸啊!”
“臣祝贺八殿下寿辰之喜,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番慷慨激昂之言,邵贵妃笑眯眯看着他:“快请起吧,琮儿身为皇子,本就是他的职责。”
赵琮扬也道:“刘侍中言重了,请起罢。”
刘侍中一番千言万语感激起身,他心中一阵窃喜,若是能入贵妃娘娘与殿下的眼,日后自己在官场便能少去许多阻力,少走多少弯路啊。
其他官员自然也是作此态,纷纷出来贺喜。
一时之间,宫殿里竟全是赞扬之声。
直到——
“陛下到——”
“皇后娘娘到——”
众人心中一凛,不约而同跪下,邵贵妃和赵琮扬同样起身:
“臣等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携同皇后,坐上龙椅,睥睨下视,殿中全然庄静。
“免礼。”
“谢陛下!”
皇帝的目光一一扫视殿内所有人,威严开口:“今日虽是琮儿的生辰宴,但请诸位爱卿来,也是为了嘉奖各位爱卿在今年江南水灾为朝廷百姓尽心劳力的功劳。”
“爱卿们不必拘礼,吃好喝好便是。”
众人高声道:“谢主隆恩!”
“都坐下罢。”
待众人纷纷落座,教司坊的人袅袅入席,随着雅乐动身,舞姿曼妙,腰肢柔软,好不惹人引目。
纵使气氛有些许缓和,可也比方才安静了不少。
皇帝在上方目光巡视,却在见到某一处人影时突然顿住。
“谢家小儿,你今日为何前来?”
顿时,殿内所有人停下了动作,目光皆落到谢景湛身上。
陛下……如今确实不待见谢家。
晏青宓暗中揪紧了衣衫,眼睫轻颤,后背生起一阵冷意。
她就知道,及时与谢家摆脱关系……是正确的。
谢景湛缓缓从座上起身出来,却在正要跪下行礼的时候,赵琮扬突然起身道:
“回父皇,是儿臣给景湛弟送去的请柬。”
皇帝睨向他:“你何时与他走得这般近了?”
顿时,殿内所有人寂静无声,只眼观鼻鼻观心。
赵琮扬一愣,心中微微诧异,显然没有想到父皇竟是这般反应。
邵贵妃娇笑着开口:“陛下,京城内不过就这些同龄孩子,他们玩在一起也是正常的。”
这话一出,皇后轻飘飘看了一眼她,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但目光转向谢景湛:
“朕记得你还没出禁足的日子吧?”
谢景湛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回陛下,是。”
皇帝轻哼一声:“尚在禁足中还敢接受琮儿的邀约来参宴,看来你也没把朕的惩戒放在眼里。”
“既然你近日来了,朕倒想问一问,那日虞爱卿大婚,你为何要跑去阻拦?”
漫不经心的话音还在殿内回荡,所有人目光皆聚集在谢景湛身上,就连晏青宓也暗中捏紧衣裙,向他投去视线。
晏相淇心中微顿,再也无法保持方才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若是胡言乱语……
“回陛下,臣以为,臣和晏四小姐的婚约还作数,可忠靖侯却将她嫁给了别人。”
!
晏相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怔愣在原地,显然没反应过来。
谁?
谢景湛和晏四小姐的婚约?
他不是和晏青宓才有婚约吗?
“陛下,此人一派胡言,众所周知他与我长姐自幼便定了婚约,臣妇谨遵陛下圣谕,与虞大人结为夫妻,不曾与他有半点关系。”晏相淇立马伏跪在地,不假思索地说出这番话。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向另一边的谢景湛,眼睛微眯:“朕也记得,朕给虞爱卿和忠靖侯第四女指了婚,怎么你道她与你有婚约,这是怎么回事?”
晏仲延如何还坐得住?立马出来跪下:“陛下,臣冤枉啊!”
“这,臣与崇德公多年前的确为各自长子长女定下婚约,至于相淇,臣从未给她许过任何人家,请陛下明鉴!”
胡氏攥紧手中锦帕,出来补充道:“陛下,谢景湛一个月前亲自修书一封,提出让这场婚约作罢,我们都已经答应了,如今侯府与谢家再无任何婚事约定,陛下莫要听他一派之词!”
坐在后面的晏青宓猛松一口气。
皇帝看着下方的谢景湛:“你如何解释?”
谢景湛缓缓磕了一个头,道:“臣的确在信中向忠靖侯表明,解除与晏家长女的婚约。”
“只是臣以为,忠靖侯的意思是,要我解除与晏青宓的婚约,再与晏四小姐结为并蒂。”
晏相淇冷了脸色:“谢公子慎言。”
晏仲延大惊:“这,这,陛下,这实乃他一派胡言啊!”
“侯爷难道没有这样的心思么?”谢景湛突然开口,“那日我去府上贺寿,侯爷难道没有打算让婚约对象换为晏四小姐吗?”
晏仲延瞪大双眼,颤抖着手指他:“你!你……”
他是如何得知的?晏相淇果然把这事告诉了他!
晏相淇突然道:“谢公子,就算我父亲存了这样的心思,你也只是和我长姐解除了婚约,你我之间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何况那段时日陛下已经为我赐婚,谢公子难道要违背陛下圣意,非要我履行这场婚约吗?”
晏仲延终于聪明了一回,立马顺着晏相淇的话道:“谢晏两家既然已经解除婚约,也不必再有其他婚事往来,本候也乐意谢家另寻贤妻,觅得一门好亲事。”
觅得一门好亲事?
呵。
谢景湛略带血丝的眼睛一一扫过这三人。
自然是要“名正言顺”地觅得一门好亲事的。
赵琮扬听了这半晌,忽然轻声笑起来:“所以,这都是一场误会?”
“父皇,看来景湛弟误解了忠靖侯的意思。”
“而且,景湛弟似乎对晏四小姐也十分青睐,否则怎么会这么爽快解除了婚约呢?哈哈哈哈,晏四小姐倒是个外秀慧中的人,竟引得景湛弟如此念念不忘。”
也不知是不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琮扬这开玩笑似的话一出,其他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晏相淇与谢景湛身上。
这二人……
谢景湛顿时一戾,充满杀意的看向赵琮扬,正要开口,却不曾想对面虞舟渐突然起身。
“陛下,臣虽成亲不过几日,但臣与夫人恩爱不疑,举案齐眉。臣有幸能得如此爱妻,全因陛下为臣赐下良缘,臣感激不尽,特敬陛下一杯。”
说着,举起手中酒盏,一饮而尽。
皇帝闻此言,眼神一顿,嘴角露出了些许笑意,举起了酒杯:“你们俩生活和睦,朕也算搭了条红线,做了一回月老。”
说罢,他目光转向赵琮扬:“不可胡言,虞爱卿和虞夫人如今伉俪情深,怎可随意说道?”
赵琮扬心中一凛,低头:“父皇教训的是,是孩儿轻率了。”
这一番对话,其他人怎还敢起暗心思?虞舟渐与晏相淇本就是陛下亲自赐婚,若她们随意说道晏相淇,岂不是公然与陛下的旨意作对?
众人心中暗自告诫,需谨言慎行,不可再被随意左右心思。
“罢了,都起来吧。今日本就是为了庆贺,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谢景湛眼睁睁看着虞舟渐扶晏相淇起来,重新落座。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滋味,只觉得心中胀痛、酸涩、愤怒、后悔交织在一起。
后背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不及心里的痛十分之一。
谢景湛知道,如今她不肯再见自己。
今日他来这儿,不为别的,就是想看她一眼。
可看到的却是别的男人牵她的手,出言维护她的名誉。
扶她起来的人,应该是自己。
护她的,也应是自己。
可是如今做这一切的,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有一天站在她身边的,竟然不是自己。
谢景湛知道,若不是当年那场诬陷,他和晏相淇不会有交集。
他们二人这么多年来都深恶痛绝,不愿再提及当年之事。
重来一世,晏相淇会主动反抗,不让当年之事再次发生,他完全理解。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坐在她身旁言笑晏晏的,是另一个人,而自己变成了在对面观看的旁人。
一切都出乎意料,不再受他的控制,这种感觉太让人害怕了。
谢景湛垂在腰侧的手渐渐紧握成拳,用目光一寸一寸描绘他无比熟悉的眉眼。
他已经失去所有人了,只有采采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
晏相淇尽量忽视那道至始至终盯着她不肯移开的强烈的视线。
何必呢?
现在做这副模样又是给谁看?晏青宓吗?
她只觉得好笑。
这个男人,永远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所以什么都抓不住。
宴会上,丝竹管弦悦耳,舞女身姿曼妙,不时有大臣去八皇子身前祝寿道贺,女眷们也相互交谈,其乐融融。
正值酒宴兴高之时,皇帝饮了几杯酒,微微有些醉意,笑口道:“今日酒宴,除了为我而庆贺生辰外,也是为了把你们这些治水的官员一同叫过来。江南水灾不可小觑,朕看忧心百姓,齐心协力共同御灾,实乃我朝之幸。今日酒宴后,今日酒宴赏诸位爱卿绸缎二十匹,银锭白两。”
话音刚落,殿内大臣纷纷起身跪谢:“谢陛下恩赐,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身吧。”
“谢陛下!”
左侧不远处,赵琮扬觉得时机差不多到了,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跪下行礼。
“父皇给诸位大臣们赏赐,儿臣斗胆,也想向父皇讨要一个赏赐。”
皇帝闻言笑道:“今日既是你生辰,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赵琮扬轻呼一口气,开口道:“回父皇,儿臣已及冠两年,后院还不曾有正妃,所以……想请父皇恩准儿臣纳妃!”
宴席霞。
坐在前面的晏仲延与胡氏眼角也隐隐带了笑意。
皇帝微微挑眉:“哦,听你的意思,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
赵琮扬点头:“忠靖侯府长女晏青宓,窈咏絮才高,内外兼修,儿臣倾慕已久,想娶她为妃。”
此话一出,满座讶然,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坐着的谢景湛。
但随即又不免了然,是了,谢晏两家已经解除婚约,再无瓜葛。
但尽管如此,仍有不少人偷偷暗中向谢景湛投去目光,毕竟从前这两人可是京城人人称赞的才子佳人,谁曾想有朝一日竟解除婚约,皇子求娶佳人。
众人心中不免暗自唏嘘。
皇帝一愣,目光转向下方安静坐着的晏青宓,垂眸思忖,让人看不清神色。
赵琮扬见父皇久久没有说话,心中不免忐忑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晏爱卿家的长女,朕也有所耳闻。”
这时坐在一旁的邵贵妃突然笑着开口:“是呢,臣妾听说这位晏姑娘满腹诗书,人称‘小李清照’,那日在宫中与她偶遇,闲聊了几句,倒真是个惹人喜爱的孩子。”
皇帝有了兴趣:“哦,爱妃也喜爱这女子?”
邵贵妃娇羞:“臣妾粗鄙,对饱腹诗书的人总不自觉亲近几分。”
皇帝大笑:“爱妃说的哪里话?朕可从未觉得爱妃与粗鄙有丝毫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