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小竹筐里放着豆干、百叶。
老宋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正低头用一把铜片刀给一位老太太切豆腐。
那刀在他手里灵活得很,一推一拉,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就切下来了,放在老太太自带的碗里。
“宋师傅,还是这么准。”老太太笑着说。
“您是老主顾,不能亏了您。”老宋憨厚地笑着,又多切了一小条豆干放进去,“这个送您尝尝,新卤的。”
老太太连声道谢,付了钱走了。
又有两三个人围过来,都是熟客,你一块我一块地买。
老宋手脚麻利,话不多,但每块豆腐都切得工整,秤也给得足。
老赵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有了主意。
回到店里,老赵把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苏浩泽说了,还特意提了买菜阿姨和大爷的话。
“情况就是这样。老宋那边主要是执照和摊位整改的问题。我听李姐的意思,管理处也不是铁板一块,而且街坊邻居对老宋的豆腐评价都很高。要是能说上话,也许有转圜的余地。”
苏浩泽沉吟片刻:“直接给钱帮老宋办执照、改摊位,不合适。他那人要强,不会接受。再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咱们得想个他能接受又能长远的路子。”
“老板,您有主意了?”
“有个初步想法。”苏浩泽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干净的木质食盒,打开盖子,“老赵,你挑几块今天最好的豆腐,切得方正些。再装点豆干、百叶,还有宋师傅早上送来的素鸡,每样都来点。装得好看些。”
老赵会意,立刻去后厨准备。
他挑了中间最细嫩的部分,切了四块巴掌大的豆腐,洁白如玉。
又选了卤得最入味的豆干、薄厚均匀的百叶,还有那素鸡,每样都切了些,在食盒里摆得整整齐齐,白绿相间,看着就清爽。
苏浩泽又亲自写了张卡片,用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字。
呈菜场管理处领导品鉴。
本社区传统卤水豆制品,匠人宋师傅手作,三十余年工艺。
用料纯,无添加,味醇厚。
供社区邻里,也供本店小菜。
苏氏小饭桌呈上。
他将卡片放在食盒盖上,用一根细麻绳系好。
“下午我去一趟管理处。”苏浩泽说,“不哭穷,不说情,就让他们尝尝东西,听听街坊的声音,更要让他们明白,留住这样的手艺,对菜场本身也是一种特色和价值。”
......
下午三点,菜场管理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也简单。
靠墙放着两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在看文件,他是管理处新调来的副主任姓刘,据说做事雷厉风行,这次整顿主要是他在抓。
另一个年纪稍长姓王,是原来的老主任,快退休了。
平时话不多,但人缘好,对菜场里这些摊贩的情况了如指掌。
苏浩泽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刘主任、王主任,打扰了。我是旁边开苏氏小饭桌的苏浩泽。”
刘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苏老板,有事?”
“是有点事,关于咱们菜场里一位摊主的事。”苏浩泽不卑不亢,打开食盒,“这是我店里最近用的一款豆腐,还有几样豆制品,是咱们菜场里宋师傅做的。今天特意带过来请两位主任尝尝,也提提意见。”
食盒一开,豆制品的清香就飘了出来。
那豆腐洁白细腻,豆干酱色诱人,素鸡层层分明,看着就清爽。
王主任“哟”了一声,凑过来看了看:“老宋的东西?他这豆腐是做得不错,好些老街坊都认。”
刘主任也看了一眼,但没动:“苏老板,你这是……”
“是这样的。”苏浩泽诚恳地说,“我开店做菜,对食材讲究些。前些日子尝了宋师傅的豆腐,觉得是咱们本地的老味道,用料实在,手艺也传统,就在店里用了一些。客人反应很好,有些老顾客说,吃出了以前的老味道。”
“就是听说......”他顿了顿,继续道:“菜场这边要整顿提升,我觉得这肯定好事啊。我们做餐饮的,也希望周边环境整洁规范。
宋师傅那个摊位,位置是偏了点,也简陋。但我想能不能请两位主任看看,这样有特色又有口碑的传统手艺,是不是能在规范的前提下,给它留个位置?”
刘主任皱了皱眉:“苏老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无照经营是肯定不行的。而且他那摊位太小,卫生跟安全都是有隐患的。”
“执照的事,宋师傅已经在咨询了,就是流程上还不太清楚,可能需要指导。”苏浩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这是店里几位熟客自发留的联系方式,他们都说宋师傅的豆腐好,希望能留住这个老味道。有退休的周老师,有咱们社区的陈阿姨,还有几个经常来吃饭的年轻人。”
见刘主任神色略有松动,苏浩泽知道时机到了,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诚恳:“刘主任,王主任,我多说几句,可能有点班门弄斧,但确实是这两天我的一些感触。
咱们菜场整顿提升,目的是让环境更好,让附近的居民更愿意来,对吧?那除了干净整洁,菜场吸引人的核心是什么?是货品,是能买到别处没有或者不如这儿好的东西。”
“宋师傅这个卤水豆腐,就是个活招牌。它不是批量化生产的东西,是手工的传统手艺。现在超市里或者别的菜场,大多是石膏或内酯豆腐。
快是快,便宜是便宜,但味道和口感,跟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卤水豆腐没法比。昨天我店里一位老先生,特意带朋友来,就为了这口豆腐,说这是有记忆的味道。
街坊邻居里认他这口豆腐的也不少。留住他,就是留住了咱们菜场的一个特色,一份别处难寻的老味道。这其实是一种差异化优势。”
“而且,”苏浩泽趁热打铁,“现在都提倡保护传统手工艺,支持小微个体。宋师傅这个摊位,虽然小,但它是活的传统,是能直接让老百姓品尝到的文化。
把它规范好、保留好,甚至稍加引导宣传,完全可以成为咱们菜场的一个亮点。这比单纯清退一个无照摊贩,是不是更有价值,也更符合咱们提升形象吸引人气的初衷,您说是不是?”
王主任接过苏浩泽手里的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食盒里的豆制品,对刘主任说:“小刘啊,苏老板这话在理。老宋这个人我知道,老实巴交的,在菜场干了十几年了,从没跟人红过脸。
他做的豆腐,确实是咱们这片独一份。那些老街坊,特别是年纪大的,就认他这口。清退容易,可这手艺、这味道,清了就真没了。
苏老板说的特色、亮点,我觉得咱们可以考虑。整顿不应该是简单的一刀切。好的、有特色的,应该帮它规范,让它更好地生存下去。”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苏浩泽带来的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
豆腐细腻滑嫩,入口豆香浓郁。
他又尝了块豆干,咸淡适中,嚼劲足。
素鸡层次丰富,豆香十足。
“东西是不错。”刘主任放下筷子,语气缓和了些,“苏老板,你说得也有道理。特色、传统,这些确实有价值。但规定就是规定,要留也得符合规定。
执照必须办,摊位也得整改,不能影响通道,卫生要达标。这些都是硬指标。”
“我明白。”苏浩泽点头,“那能不能请管理处给个明确的标准,比如摊位整改要达到什么要求,执照办理需要哪些材料?
宋师傅那边,我帮他整理材料,摊位整改的费用,如果确实困难,我们店里也可以先预支一些货款,从他以后的豆腐款里慢慢抵。
这样既不违反规定,也给了手艺人生存的空间,更是保住了咱们菜场的一个特色。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咱们菜场对外介绍的一个小故事呢。”
刘主任和王主任对视了一眼。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小刘,我觉得苏老板这个提议在理。咱们整顿不就是为了让菜场更好吗?老宋这样的手艺,要是清了,别说老街坊舍不得,对咱们菜场也是个损失。
现在不是都讲一店一品吗?老宋这豆腐,就是个特色。规范好了,说不定还能吸引那些喜欢寻找老味道讲究食材的年轻人来逛逛咱们菜场,带动点人气。”
刘主任又看了看那张写着熟客联系方式的纸条,手指在食盒边缘轻轻敲了敲,终于松了口:“这样吧,苏老板。你让老宋尽快把材料准备好,到我们这儿来填申请表。
摊位整改,最低标准是宽度不能小于一米五,要有统一的台面和防尘罩。招牌要规范,地面卫生要自己负责。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能做到,我们就把他的摊位作为传统手艺保留点,特批。做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谢谢刘主任,谢谢王主任!”苏浩泽真诚地道谢,“我这就去跟宋师傅说,一定按要求来。”
“还有,”刘主任补充道,“东西要继续保持这个品质。要是质量下滑或者卫生出问题,我们照样要处理。”
“您放心,宋师傅是个实在人,只会越做越好。”
苏浩泽离开管理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拿着食盒往回走,盒子里还剩几块豆腐。
他想起老宋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稳当的手,想起宋大嫂那含泪的眼睛,想起周老师说起母亲时的神情,想起那对中年夫妇怀念租房岁月时的笑容,想起买菜阿姨和大爷为老宋说的话,想起刘主任最后那句传统手艺保留点。
食物是有记忆的。
而守护这些记忆的,正是那些在时光中默默坚持的普通人。
他加快脚步,朝苏氏小饭桌走去。
苏浩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执照、摊位、整改费用……每一道都是坎。
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