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柏正将一批淘洗好的糯米沥水，闻声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习惯性地低着头：“张师傅。”
“嗯，活儿先放放，过来一下，跟你说个事。”张魏东语气平常，朝操作间外堆放原料的小库房偏了偏头。
那里相对安静些。
张柏点点头，默默跟上。
小雨和其他几个学徒好奇地往这边瞟了几眼，但见张魏东神色如常，也就继续忙手里的活了。
小库房里弥漫着豆类和干果混合的粮食香气。
张魏东随手把面盆放在一个米袋上，转身看着张柏。
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依旧有些拘谨，但眼神比刚来时清亮了不少，少了那份游离不安。
“你最近做得不错。”张魏东开门见山，他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手上稳当，心也静，跟小雨他们几个，处得也比刚来那阵强多了。”
张柏似乎没想到张师傅叫他来是说这个，愣了一下，耳根又有点泛红，低声道：“是……是大家教得好。”
“少来这套，”张魏东摆摆手，眼里却带了些笑意，“是你自己开窍了。手艺行当，归根结底靠本事说话。你有了让人服气的真东西，别人自然就愿意跟你搭手，听你说道。”
张柏没吭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点，但嘴角小小的抿了一下。
张魏东看着他，也不再废话，切入正题：“还有个事。我跟老板提了，咱们下一个新品的研发方向，我想试试你爷爷惦记的那口槐花黄豆粉糯米团。”
张柏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掠过一丝惊愕。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紧地盯着张魏东。
“老板没立刻拍板，说要考虑考虑。”张魏东实话实说，但语气里带着自信，“但他既然没说不行，只是要考虑，那就说明有戏。苏老板那人我了解，他要是觉得完全不靠谱，当时就给我撅回来了。”
这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张柏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圈涟漪。
槐花黄豆粉糯米团……
爷爷念叨了半辈子，前几天回家看的时候还攥着他的手，嘴里模糊不清地咕哝着那个味道。
他一直把这个执念深埋心底，但从没有想过张师傅真的愿意帮忙，还把这事在老板的面前提了出来。
看着张柏眼中翻涌的情绪，张魏东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老师傅对看中后辈的期许：“我跟老板提，不光是因为你爷爷。是这次红豆团子的事，让我更看准了。你身上有股子现在很多年轻人缺的那股专注劲。”
“很多人可能觉得是呆，但我觉得这是优点。能沉下心把一样东西琢磨的透透的，还做到极致的那股认真劲儿。做点心，尤其是一些讲老味道、讲究口感层次的点心，缺的就是这个。槐花黄豆粉糯米团，听着简单，要做好，做出那股子记忆里的鲜灵不容易。我觉得，你能行。”
“我……”张柏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从小到大，除了爷爷，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肯定他。
他看着张魏东那张被灶火熏染的脸，头一次觉得，这张总是板着督促他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的脸，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和蔼。
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胸中被一种滚烫澎湃的情绪填满，那是对爷爷承诺的责任，是对眼前机会的珍视，也是对自己那份终于被认可的激动。
张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迎上张魏东的视线。
“张师傅，我会努力的！”
张魏东看着他眼中燃起的亮光，和那挺得笔直的腰杆，满意地地点了点头。
“行，有这个心气儿就行。”张魏东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先把手头活干好。等老板那边有信儿了，咱们再说具体怎么弄。记住，甭管做什么，心静，手稳，料实，这三样，到啥时候都不能丢。”
“是，张师傅，我记住了。”张柏再次点了点头。
......
几天后，在讨论会上，苏浩泽听完了钱子玉关于这次红豆糯米团子从发起到收到反馈的完整汇报，沉默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沉思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最后他环视着在座的人一圈，缓缓开口：“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们当初起这个名字，搞这个信箱，想的是帮人找回记忆里的那个味道，那个念想。我们觉得复刻和还原，就是最高的追求。”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斟酌每一个用词。
“但这次红豆糯米团子的事，让我想了很多。”他抬起头，目光清亮，“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得有点……窄了。记忆里的味道，真的能被百分百复刻吗？每个人的记忆，都带着自己独有的情感滤镜、岁月包浆，甚至可能还有无意识的美化。
那位外婆做的红豆糯米团子，对乐乐来说可能不仅仅是一种具体的甜味或口感，更是无条件的接纳和安全感……所有这些混合成的感觉。”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外面操作间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复制出和外婆手下一模一样的团子。但我们能不能，在理解这份安全是核心之后，抛开对一模一样的执着，用我们最干净的原料，最专注的双手，和最真诚的意愿，去重新创造一份能传递相似的东西？”
苏浩泽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张柏这次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钻进技术牛角尖的时候，用他的手帮助我们找到了关键。他让我们看到，当制作者的心足够沉浸，足够尊重手中的食物和食物将要送达的人，是能够被感知的，是能够通过食物传递过去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每个人的眼睛：“这或许才是我们需要时刻牢记跟把握的。大家当初聚在这里做这件事，为的就是守护食物带来的美好情感吗？我们不是单纯的怀旧贩卖，而是用我们的手艺和心意，去理解和回应那些记忆背后真实的情感需求。”
苏浩泽顿了顿，看向已经走进来站在最后面的年轻人，继续开口说道：“这次的红豆糯米团子，抛开跟小朋友的特殊故事有关之外，其本身也是不少人童年时的回忆。软糯香甜，口感Q弹中又带着一丝嚼劲。它本身也是一款很出色的点心。
我打算将它作为我们苏氏糕点铺线上的限量季节性新品推出，名字就叫红豆小圆子。不追求大批量，但要保证每一颗都带着我们做给乐乐时的那份心意和专注，让更多客人也能品尝到这份不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