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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雪域法器录(2 / 2)

他们花了七天,完成了这支筋骨号筒的制作。期间,桑杰喇嘛讲述了更多相关知识:这种法器不仅是乐器,更是象征物——象征着神对三界的控制。某些怒相神和女神将其作为手持器物。由于真正的胫骨号筒材料难得,寺院中也有用青铜仿制的替代品。

完成那天傍晚,桑杰喇嘛带着多吉来到寺院后的山崖。他举起胫骨号筒,对着深谷吹奏。凄厉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惊起一群寒鸦。夕阳如血,染红了远处的雪峰。

“听见了吗?”桑杰喇嘛放下号筒,“那是生命最后的声音,是无常在歌唱。”

多吉接过头骨号筒,触手冰凉。那一刻,他不再感到恐惧,而是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庄严。这根骨头曾经支撑一个人行走、奔跑、跪拜,现在它将成为法器,继续在宗教仪式中“行走”——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一个时代传到下一个时代。

第四章:颅器盛酒

藏历四月,桑杰喇嘛接到一份特殊的委托:为一位即将圆寂的老喇嘛制作嘎巴拉碗。这位老喇嘛是桑杰的旧识,修行已一甲子有余。

他们来到老喇嘛隐居的山洞。老人瘦得皮包骨头,但双眼清澈如孩童。他盘坐在卡垫上,面前点着一盏酥油灯。

“桑杰,你来了。”老喇嘛的声音微弱但平稳,“时候到了。我的身体就交给你了。”

桑杰喇嘛合十躬身:“师兄放心。”

“这位年轻人是?”老喇嘛看向多吉。

“我的弟子,多吉·次仁。”

老喇嘛仔细打量多吉,良久,微笑道:“好眼神。桑杰,让他参与制作全过程吧。佛法需要传承,技艺也需要。”

三日后,老喇嘛安详圆寂。按照他的遗嘱,遗体没有立即天葬,而是先举行了一系列繁复的仪轨。七日后,桑杰喇嘛在众僧诵经声中,开始了嘎巴拉碗的制作。

第一步是取颅。这是在极度庄严肃穆的氛围中进行的。桑杰喇嘛先以清水和藏药擦拭遗体全身,诵经百遍,然后用特制的金刀,沿发际线划开头皮。他的手稳如磐石,刀刃精准地分离皮肉与颅骨。多吉作为助手,捧着接血的银盆——按照传统,这些血要混合青稞粉,做成“擦擦”小佛像。

头皮剥离后,露出森白的颅骨。桑杰喇嘛换了一把小锯,沿眉弓上方环锯一圈。锯骨的声音细微而持续,骨屑飘落如雪。多吉屏住呼吸,他本以为这过程会血腥恐怖,但实际上,在庄重的仪轨和持续的诵经中,一切显得异常神圣。

头盖骨取下后,需进行清洁处理。桑杰喇嘛将其浸泡在混合了藏红花、檀香粉和盐的溶液中,每日换水,持续四十九天。这段时间,骨头逐渐脱去油脂和残余组织,颜色由苍白转为温润的象牙白。

“清洁不只是物理上的,”桑杰喇嘛解释道,“也是精神上的净化。每一遍换水,都是一次诵经加持;每一味药材,都有其象征意义。”

第四十九天,头盖骨被取出晾干。桑杰喇嘛开始第二步:塑形。他用细齿锉刀,将头盖骨的边缘磨平磨圆,使其能够平稳放置。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用力过猛会裂,过轻则耗时太久。多吉负责在旁洒水降温,防止骨头因摩擦过热而脆化。

塑形完成后是打磨。从粗砂到细砂,再到毡布、丝绸,最后用羚羊皮抛光。多吉惊讶地发现,经过精心打磨的骨头,竟能呈现出玉石般的光泽,在酥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现在是最关键的一步:镶嵌。”桑杰喇嘛取出一套银匠工具。他早已打制好了银质的碗沿、碗托和碗盖。碗沿要严丝合缝地包镶在头盖骨边缘;碗托是三角形,上面錾刻着莲瓣纹;碗盖最为精美,中央是金刚杵形的钮,盖面錾有缠枝莲和吉祥八宝图案——轮、螺、伞、盖、花、罐、鱼、长。

桑杰喇嘛将银边在炭火上微微加热,涂上特制的骨胶,稳稳地套在头盖骨边缘。冷却后,银与骨浑然一体。他接着用银钉固定碗托,最后装配碗盖。整个过程耗时三天,期间除了必要的休息,桑杰喇嘛几乎不吃不喝,全程保持着极致的专注。

完成那一刻,经堂内所有僧人都聚集过来。在酥油灯的照耀下,嘎巴拉碗熠熠生辉:银光与骨色交相辉映,雕刻的莲花仿佛在缓缓绽放。桑杰喇嘛将碗捧起,轻声诵经。

“这就是内供颅器,”他告诉多吉,“在无上瑜伽密部的灌顶仪式中,师傅会在灌顶壶内盛圣水,在嘎巴拉碗内盛酒。他将圣水洒在修行者头上,让其喝下碗中的酒,然后授予密法。”

“为什么要用酒?”多吉问。

“酒象征智慧之水,颅器象征空性。”桑杰喇嘛说,“喝下这碗酒,意味着接纳‘诸法皆空’的真谛,断除我执。”

多吉凝视着嘎巴拉碗。他想起那位老喇嘛清澈的眼睛,想起他临终前的微笑。此刻,这碗不再是恐怖的死亡象征,而是一座桥梁——连接生死,沟通凡圣,盛放的不再是脑髓,而是智慧。

第五章:金刚烈焰

在多吉跟随桑杰喇嘛学习的第三年,他们接到了生涯中最重大的委托:为一座新建的寺院制作全套密宗法器。这不仅包括嘎巴拉碗、胫骨号筒等,更重要的是大威德金刚坛城的核心部分——一组铜铸鎏金的主尊及护法神像。

“这是格鲁派最重要的坛城之一,”桑杰喇嘛说,“大威德金刚是文殊菩萨的忿怒相,九头三十四臂,足踏八禽八兽,象征降伏一切烦恼。制作这样的造像,是对技艺和修为的双重考验。”

他们首先从设计开始。桑杰喇嘛取出珍藏的明代永乐年间的铜鎏金坛城图纸——那是当年皇室赠予西藏的礼物,代表了政教合一时代的艺术巅峰。图纸上的大威德金刚复杂无比:中央主尊有九面,每面三目,头戴骷髅冠;三十四只手各持不同法器;十六足踏八禽八兽。

“清代宫廷制作的掐丝珐琅坛城,掐丝精度达到每平方厘米八根金丝。”桑杰喇嘛指着图纸说,“我们虽无那样的条件,但必须尽最大努力。”

制作的第一步是塑泥胎。多吉负责主尊的身体部分。他用细腻的油泥,先塑出大致形体,再逐步添加细节。三十四只手臂的位置、角度、肌肉线条,都必须符合解剖学原理,又要展现超自然的力量感。最困难的是九张面孔——每张脸的表情都不同:中央牛头忿怒相,两侧各有慈悲相、威严相,最高处是一张宁静的佛面。

桑杰喇嘛则塑造八禽八兽:大鹏、乌鸦、猫头鹰、鹦鹉、鹰、鸭、鸡、雁;以及水牛、黄牛、鹿、蛇、狗、羊、狐、狼。每一只动物都要栩栩如生,又要体现被降伏时的动态——不是简单的踩踏,而是一种转化,从野性到驯服,从烦恼到觉悟。

泥胎塑成后,需经僧众开光诵经七日,然后才能进入下一阶段:翻模。

翻模用的是传统失蜡法。他们在泥胎表面覆盖一层薄蜡,雕刻出最精细的纹路——衣褶的起伏、肌肉的纹理、法器的细节。然后在蜡外敷上特制的泥浆,层层加厚,形成外模。完成后,将整个模具加热,蜡融化流出,留下泥胎与内模之间的空隙。

接下来是浇铸。这需要整个工坊的协作。桑杰喇嘛选用上好的紫铜,加入少量锡和锌,在胶泥坩埚中熔炼。铜水温度必须精确控制,过热则流动性太强容易冲坏模具,不足则无法充满细密纹路。

浇铸那天,工坊里热气蒸腾。八个汉子抬着盛满铜水的坩埚,缓缓倾倒入模具的胸口。铜水如金色血液,流入模具的每一个角落。多吉屏息凝神,听着铜水流动的细微声响,仿佛听到了神像在模具中逐渐成形的呼吸。

冷却三天后,开模的时刻到了。工匠们小心地敲碎外模,铜铸的神像初现真容。但此刻它还是粗糙的:表面有合模线,细节不够清晰,而且只是空心的铜壳。

修整工序开始了。多吉用各种锉刀、凿子、刻针,一点点去除毛刺,加深纹路。三十四只手中的法器需要单独铸造后焊接上去,每件法器都要精确到位:金刚杵、宝剑、箭矢、钩索、斧钺、莲花……每一件都象征着一种佛法或一种降魔之力。

修整完成后是鎏金。这是最考验技术的工序之一。桑杰喇嘛亲自动手,他将黄金与水银混合成金泥,均匀涂抹在铜像表面,然后用炭火烘烤。水银蒸发,黄金附着于铜身。这个过程要重复七遍,每次都要打磨抛光,直到金层均匀光亮。

多吉负责最后的面部描绘。他用矿物颜料调和树脂,为九张面孔点染色彩:忿怒相的靛蓝、慈悲相的朱红、智慧相的金黄。眼睛最后点绘——当瞳孔被点上的瞬间,整个神像仿佛突然有了生命,威严的目光洞穿时空。

整个制作过程耗时整整一年。当最后一件护法神像完成时,新建寺院派来了二十位喇嘛迎接。在盛大的开光仪式上,坛城被安置在寺院中央的鎏金殿内。主尊大威德金刚居于正中,周围环绕着护法诸神,外围是金刚杵划定的神圣空间。五彩火纹环绕坛城,象征智慧烈焰净化一切业障。

桑杰喇嘛和多吉站在信众中,看着他们一年的心血成为供奉的对象。香烟缭绕,诵经如海,酥油灯的光芒在鎏金神像上跳跃,仿佛真的有灵性在其中流转。

“师父,”多吉轻声问,“我们制作了这么多法器,哪一件最重要?”

桑杰喇嘛沉默片刻,答道:“不是嘎巴拉碗,不是筋骨号筒,也不是这尊大威德金刚。”

“那是什么?”

“是你的心。”桑杰喇嘛转过头,看着多吉,“法器只是工具,真正的‘法器’是修行者的心。一颗专注的心可以雕琢最坚硬的骨头;一颗虔诚的心可以堆砌最细腻的沙坛;一颗慈悲的心可以铸造最威严的神像。记住,多吉,我们不是在做器物,而是在修行。”

第六章:传承之火

十年后,桑杰喇嘛圆寂了。他在临终前将工坊和所有工具传给了多吉,只说了一句话:“让火继续燃烧。”

多吉成了新的法器匠人。他继承了桑杰喇嘛的全部技艺,但也面临着新的挑战——时代在变,机器生产的廉价法器开始充斥市场,年轻僧人对传统制作技艺的兴趣日益减少。

一天,一位年轻的学僧来到工坊,犹豫地说:“多吉师傅,我想学习法器制作,但……我有些害怕那些用人骨制作的法器。我觉得这很残忍。”

多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他来到工坊后院。那里有一棵老桃树,树下埋着桑杰喇嘛的骨灰。多吉从怀中取出那件他们共同制作的嘎巴拉碗,轻轻放在树下。

“你知道这碗的故事吗?”多吉问。

年轻学僧摇头。

多吉讲述了那位老喇嘛的遗愿,讲述了制作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讲述了灌顶仪式中这碗如何承载智慧之酒。最后他说:“这不是残忍,而是超越。密宗认为,人死后灵魂转世,肉身便成了无生命的物质。用它做法器,是让肉身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价值。那位老喇嘛的智慧,通过这个碗,传递给了每一个使用它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现代制作法器,我们越来越多地使用替代材料。铜铸的筋骨号筒、木雕的嘎巴拉碗、彩砂的坛城。形式可以变,但精神不能丢——那种对每一道工序的专注,对每一种材料的尊重,对最终作品的虔诚。”

年轻学僧若有所思。

多吉接着说:“你看这棵桃树。每年春天它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叶子腐烂成泥,滋养树根。这不是死亡,而是转化。法器制作也是如此——将普通的材料转化为神圣的法器,将短暂的生命转化为永恒的智慧。”

年轻学僧的眼睛亮了起来:“多吉师傅,我能从‘毕秀’开始学起吗?”

多吉微笑:“当然。我们就从选第一块木头开始。”

他们走进工坊。多吉取出当年桑杰喇嘛教他时用的那套工具——有些已经磨损,但依然光亮如新。他抚过刻刀的木质手柄,上面有常年使用形成的凹痕,那是时间的印记,也是传承的轨迹。

窗外,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工坊里,炉火正旺,铜水在坩埚中咕嘟作响。多吉将一把锤子交到年轻学僧手中。

“记住,”他说,“每次锤击,都是在与材料对话;每次雕刻,都是在与自心对话。法器制作不是手艺,而是修行。”

锤声响起,清脆而坚定,在雪山间回荡,仿佛在呼应多年前那支“毕秀”响箭的鸣啸,那座沙坛崩塌时的诵经,那支胫骨号筒的哀歌,那只嘎巴拉碗中的酒香。

火,继续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