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带着酸涩的失望瞬间淹没了沈砚白。他攥紧了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素描本,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转身,走向校门旁那个绿色的、散发着淡淡异味的大垃圾桶,掀开盖子,像丢弃什么令人厌恶的垃圾一样,将那个写满「陆昭然」的本子狠狠丢了进去。
盖子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不知道的是:
陆昭然腕间那截细细的银链,内圈用极小的花体刻着「SYb」三个字母。
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当天就被陆昭然原封不动地、礼貌而坚决地一一退还。
在陆昭然课桌深处,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十七封没有寄出的信。
每一封的信封上都空无一字,每一封信的开头,都工工整整地写着:「今天的沈砚白同学:」
4月18日,沈砚白十七岁生日。一个本该普通的日子。
上午最后一节是枯燥的政治课。沈砚白烦躁地转着笔,最终还是没忍住,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档,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只想快点去市中心那家专卖店买个惦记了很久的新款耳机,当作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天光。沈砚白站在缓缓上升的扶梯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下方攒动的人流。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昭然。
他怀里抱着一个扎着银色丝带的深蓝色礼物袋,神色有些匆忙,正站在对面下行的扶梯上,逆着人流快速上升。
两人的视线隔着巨大的空间和喧嚣的人声,在空中猝不及防地交汇。
仅仅一秒。
陆昭然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无比清晰、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像是阴霾里突然透出的阳光。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抱着礼物的那只手,嘴唇开合,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嘈杂,用口型对着沈砚白清晰地说了句什么。
沈砚白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辨认。
就在那一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的爆炸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上方传来!
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拳,裹挟着灼热、浓烟和无数致命的碎片,从穹顶轰然压下!玻璃发出凄厉的尖叫,瞬间化为亿万锋利的晶片暴雨般倾泻!
沈砚白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狠狠抛离扶梯。
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蜂鸣和一片混沌的哭喊尖叫。
意识模糊了几秒,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和满地的狼藉玻璃渣,像疯了一样逆着惊恐逃散的人流,朝着陆昭然消失的上层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充斥鼻腔。
他嘶哑地喊着陆昭然的名字,双手在滚烫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残骸中拼命扒挖,指尖很快血肉模糊。
终于,在一片坍塌的广告牌和破碎的柜台废墟下,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校服颜色。
陆昭然半个身子被掩埋着,脸上布满灰尘和血迹,眼镜不知所踪,双眼紧闭。
“陆昭然!陆昭然!”沈砚白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手忙脚乱地想把他从瓦砾中拖出来一点。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一枚小小的、沾满灰尘和暗红血迹的金属校徽,从陆昭然被撕裂的校服胸口滑落,掉在沈砚白满是血污的手心里。
沈砚白下意识地攥紧那枚冰冷的金属徽章,指尖颤抖着将它翻了过来。
背面,靠近别针的地方,用极细的刻刀,清晰地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SYb」。
巨大的冲击让沈砚白浑身冰凉,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昭然惨白的脸,声音破碎不堪:“你刚才……想说什么?你告诉我!”
他伸出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想去探陆昭然颈侧的脉搏。
就在这时,陆昭然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指,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抓住了沈砚白的手腕!
那力道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沈砚白浑身一震,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近陆昭然沾满血渍、微微翕动的嘴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陆昭然的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送入沈砚白的耳中。
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沈砚白的口鼻。
他努力分辨着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声音。
那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来自遥远彼岸的叹息,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进沈砚白的灵魂深处:
「我……喜欢……你……」?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紧抓着沈砚白手腕的那点微弱力道,也如同退潮般,彻底消失了。
后来,沈砚白在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太平间里,避开所有人,偷偷地、近乎虔诚地,用颤抖的剪刀剪下了陆昭然那件染血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
那是一颗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边缘沾着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迹,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后来,沈砚白做题时,总会无意识地把笔帽含进嘴里,舌尖能尝到塑料微涩的味道。
直到笔帽被咬出深深的齿痕,他才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松开,然后看着那齿痕,长久地沉默。
后来,每年的4月18日,无论他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会雷打不动地去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奶油裱花生日蛋糕。
回到家,关上所有的灯,他会小心翼翼地在蛋糕上插满十七根细细的彩色蜡烛,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火柴划燃的微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寂。
然后,他会一根根点燃它们,看着十七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跳动,明灭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孤独的影子。
有一次,被回国办事的哥哥沈砚修撞见。
沈砚修看着桌上那个几乎没被动过的蛋糕,又看看弟弟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冷硬沉默的侧影,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为什么总要剩一块不吃?放坏了多可惜。”
沈砚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最后一根蜡烛,凑近摇曳的火苗。
橙红色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跃。
过了很久,久到那火焰几乎要燃尽烛芯,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穿过漫长时光的尘埃: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烛光,看到了某个并不存在的幻影,“因为有人说过……”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虚幻,“奶油……要留给寿星。”
摇曳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光影晃动中。他仿佛又看见陆昭然站在十七岁生日的烛光里。
头发上还沾着几丝没清理干净的彩色亮片碎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正举着蛋糕叉,笑着对他说:“这块最甜的给你!寿星特权,奶油要留给我自己!”
那笑容鲜活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设防的温暖。
烛光猛地一颤,幻影消散。
眼前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和桌上那块永远无人动用的、渐渐融化的奶油蛋糕。
沈砚白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只有十七簇微弱的火苗,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夜。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