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冽平静,如同冰泉滴落玉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诊所压抑的空气,打断了王金凤未尽的污言秽语。
“依据《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5),持续性的夸大妄想、对他人成就的病态嫉妒、以及缺乏共情能力的攻击性行为,符合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核心诊断标准。”
夜清流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科学事实。
他甚至没有看王金凤,灰蓝色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页上,只是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诊所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气到发抖的孙桂香和正得意洋洋的王金凤。
王金凤脸上的笑容僵住,涂着厚粉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你……你说什么玩意儿?”
那些拗口的词她一个都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夜清流缓缓抬起头,银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诊所顶灯冰冷的光。
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王金凤,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如同高维生物在观测低维世界的拙劣表演。
“简而言之,”夜清流薄唇微启,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降维打击般的精准和优雅的毒舌。
“您的认知失调(itivedissonance)症状已相当显着。将对自身匮乏的焦虑,扭曲投射为对他人的恶意贬低与虚构的优越感(projeandGrandiosity)。
“是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失效表现。这并不能改变您儿子连续三年未曾探望您、且本次您所购药品单价不超过十五元的事实。”
他语速平缓,用词精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王金凤最脆弱、最不敢面对的痛处。
王金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王金凤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一坨在寒风中瑟缩的肉冻。
儿子三年没回来看她……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那袋药确实只是最便宜的感冒冲剂……这少年怎么会知道?!
那些“认知失调”、“投射”、“夸大妄想”……虽然听不懂,但结合上下文,傻子也知道是在骂她疯了!
而且是用最优雅、最学术的方式,把她扒得底裤都不剩!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王金凤气急败坏,声音尖利得破音,指着夜清流的手指抖得像风中落叶。
“你个小兔崽子!你懂个屁!我们家强子……”
“另外,”夜清流仿佛没听见她的尖叫,目光平静地扫过王金凤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肥胖胸脯和涨得发紫的胖脸,继续用他那清冽的、毫无波澜的语调补刀。
“根据流体力学基本原理,过高的体脂率与异常狭窄的气道截面积,显着增加您在情绪激动状态下发生呼吸暂停(Apnea)及急性心脑血管意外的风险概率。”
“建议您控制情绪,降低音量,否则,您可能需要的不再是感冒药,而是心肺复苏(cpR)设备。”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在王金凤那身亮橙色雨衣和湿漉漉的头发上短暂停留,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评估总结。
“以及,基于视觉光谱分析和大众审美偏好调研数据,您当前的配色方案,其视觉冲击力指数已超过舒适阈值,存在引发他人视网膜不适及潜在社交回避倾向。
“综上,建议您立即移除噪音源,优化个人形象管理,并进行必要的心理健康评估。您的存在,目前对本诊所的病患康复环境构成显着负外部性。”
一番话,行云流水,逻辑缜密,用词高端。从心理学骂到生理学,从行为分析到审美批判,最后上升到环境危害。
没有一句脏字,却字字诛心,句句打脸!优雅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毒舌得让人灵魂出窍!
整个诊所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病人都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安静坐在长椅上、仿佛只是阐述了一个简单物理现象的清冷少年。
又看看那个被怼得脸色由青转黑、浑身肥肉乱颤、像被点了穴一样的王金凤。
孙桂香也忘了咳嗽,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自家小朋友,又看看王金凤那副快要气晕过去的模样。
她心里那口憋屈的恶气,瞬间化作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爽快和解气!要不是手上还扎着针,她真想拍大腿叫好!
王金凤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血压飙升,夜清流那些话,她一大半听不懂,但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尤其是那句“儿子三年没探望”和“药价不超过十五元”,简直是精准地扒了她的遮羞布。
“你……你……”王金凤指着夜清流,手指抖得如同帕金森,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充满了嘲笑和鄙夷!
“好……好得很!孙桂香!你……你等着!”王金凤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濒死的野兽发出的呜咽。
孙桂香猛地抓起柜台上的药袋子,也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雨帽,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与她体型不符的狼狈速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诊所大门,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诊所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力地晃荡了几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死寂再次笼罩。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压抑的低笑声如同涟漪般在小小的诊所里扩散开。
老人们看着王金凤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角落里那个依旧安静看书的少年,脸上都露出了解气的笑容。
“我的老天爷……这小伙子……嘴皮子太利索了!”
“哈哈!骂得好!骂得解气!王金凤那婆娘,活该!”
“就是!句句都在点上!听着就舒坦!”
孙桂香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缺了牙的豁口,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她家小朋友……这是在给她出气呢!
用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瓜子和气死人不偿命的“优雅毒舌”!
夜清流仿佛对周围的反应毫无所觉。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动作优雅地将它放在膝头。
然后,夜清流侧过身,重新拿起保温桶和勺子。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喂汤。
灰蓝色的眼眸转向孙桂香,目光落在她因为刚才激动而有些回血的手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婆婆。”他声音清冽依旧,却似乎比刚才对王金凤说话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软糯,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手。”
孙桂香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针头附近果然鼓起了一个小小的青包。
夜清流放下勺子,伸出冷白修长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只用指腹最前端的一点点皮肤,极其轻柔地按了按孙桂香手背青包周围的皮肤,像是在检查血管的状况。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无碍。轻微渗出。”他低声判断,随即收回手。然后,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绿豆汤,再次递到孙桂香唇边。
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喝一点。补充电解质。利于恢复。”
孙桂香看着眼前那勺温润清甜的汤水,又看看小朋友低垂专注的眉眼,心口那股暖流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张开嘴,小口喝下。绿豆汤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不仅润了肺,更暖了心。
她枯瘦的手,在被子下微微动了动,轻轻覆盖在夜清流放在她手腕旁边、用以稳定输液的那只微凉的手背上。
夜清流喂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抬头。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在诊所顶灯的光线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收拢了翅膀。
他继续着喂汤的动作,一勺,又一勺,安静而专注。
诊所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点滴的滴答声,和老人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