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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 金链子与抵肩的小脑袋(2 / 2)

她张着嘴,想再骂点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灰蓝色眼眸的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背对着孙桂香的夜清流,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寻求安稳的姿态,微微向后靠了靠。

然后,他的额头轻轻地、无声地、毫无预兆地——抵在了孙桂香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单薄佝偻的肩膀上。

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孙桂香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前扑的姿势还保持着,枯瘦的手还僵在半空。

可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屈辱和悲痛,在额头那一点微凉而真实的触感贴上肩头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温暖而强大的电流击中,瞬间瓦解、消散。

孙桂香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

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小朋友……小朋友的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那微凉的额头,隔着薄薄的旧棉袄布料,清晰地传递着真实的触感。

那依赖的、寻求安稳的姿态,如同最柔软的羽毛,精准地拂过她因暴怒而痉挛的心尖。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细微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时间仿佛停滞了。

王金凤也彻底傻了。

她看着那个如同冰雪雕琢般的少年,竟然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一样,将头抵在那个又老又穷的孙桂香肩膀上……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比刚才初见他的惊艳更让她心神剧震!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拂过老梅树叶的沙沙声。

夜清流抵着孙桂香的肩膀,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看着王金凤,仿佛只是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

他薄唇微启,那清冽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打破了死寂:

“噪音源。建议移除。”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金凤脖子上晃动的金链子和手腕上的金镯子,像是在评估它们的物理属性。

然后毫无情绪地补充了一句:“金属共振频率异常。加剧噪音污染。”

“……”

王金凤彻底懵了!噪音源?移除?金属共振?他在说什么?!是在骂她吗?!

可他那张脸,那副表情,又完全不像在骂人!这种被彻底无视、被当成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的感觉,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堪和愤怒,却又无从发作!

孙桂香却在这声“噪音源”和肩上那真实的触感中,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巨大的、被全然依赖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她!什么王金凤!什么金链子!什么恶毒的咒骂!在小朋友抵着她肩膀的小脑袋面前,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枯瘦的手,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无法言喻的温柔,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半空中落下。

孙桂香没有去碰夜清流,而是轻轻地、带着安抚的意味,落在了自己另一侧的肩膀上,仿佛在回应那份无声的依靠。

然后,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赤红,只剩下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带着悲悯和强大底气的平静。

她看着王金凤那张又青又白、写满震惊和难堪的胖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重量:

“听见了吗?我家小朋友嫌你吵,嫌你身上那堆破铜烂铁叮当响,污染耳朵。”

孙桂香顿了顿,嘴角甚至扯开一个极淡、却带着无上骄傲的弧度。

“还不滚?等着我拿扫帚赶你这‘噪音源’?”

“你……你们……”王金凤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指着孙桂香和抵着她肩膀的夜清流,手指哆嗦得像得了鸡爪疯。

她想骂,可看着少年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灰蓝色眼眸,看着孙桂香那副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带着悲悯的眼神。

所有的恶毒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憋屈到极点的闷气。

她猛地一跺脚,脚上的黑皮鞋踩得地面一声闷响,脖子上手腕上的金饰叮当乱响,活像一个移动的噪音制造机。

王金凤恶狠狠地瞪了孙桂香一眼,又惊疑不定地扫过那个依旧抵着孙桂香肩膀、仿佛对外界纷扰毫不在意的清冷身影。

她最终一句话也没能骂出来,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然后扭着肥胖的身体,像只斗败的、花里胡哨的肥孔雀,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

院门被她甩得哐当一声巨响,震得老梅树落下几片嫩叶。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风依旧温柔,阳光依旧明媚。

夜清流似乎确认了“噪音源”已被移除。他极其自然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身体,额头离开了孙桂香的肩膀。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寻求依靠的动作从未发生。

夜清流端着那个粗瓷小碗,步履平稳地走向灶房,准备去清洗。

孙桂香却依旧站在原地。

肩膀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带着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暖意。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王金凤那刺鼻的香水味,但更多的,是泥土、多肉植物和小朋友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

她浑浊的眼睛望向灶房门口。

夜清流正微微低着头,就着水缸里的清水,仔细地冲洗着碗。冷白的手指拂过粗瓷的边缘,水流在他指间跳跃,折射着细碎的光。

孙桂香枯瘦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脸上的皱纹如同被春风吹开的沟壑,盛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满足和骄傲。

她走到那盆“绿豆糕”旁边,拿起小喷壶,哼起了刚才被打断的老歌,调子跑得没边,却充满了快活。

夜清流洗好了碗,将碗倒扣在灶台边沥水。他走回院子里,没有再看孙桂香,径直走向老梅树下他常坐的小竹凳,拿起放在那里的书。

只是,当他经过孙桂香身边时,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然后,在孙桂香哼着跑调的歌、专注地给“绿豆糕”喷水的瞬间——

他微微侧过头,再一次,轻轻地、如同羽毛拂过般,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孙桂香佝偻着的、瘦削的肩膀。

一触即焚。

快得像错觉。

随即,他便步履平稳地走到树下,翻开书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刚才那短暂如流星般的触碰,只是阳光下的光影游戏。

孙桂香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拿着喷壶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随即,更深的、如同蜜糖般浓稠的笑意,在她眼底层层漾开。

孙桂香没说话,只是继续哼起了那不成调的歌,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温柔地笼罩着她和她身边那盆名为“绿豆糕”的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