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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 金链子与抵肩的小脑袋(1 / 2)

孙桂香正佝偻着背,用一把小铲子仔细地给另一盆长势稍弱的多肉松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专注的温柔,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哟!孙桂香!这大早上的,伺候你那几盆破草呢?”

一个尖利又带着浓重优越感的女声,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突兀地砸碎了小院的宁静。

孙桂香动作一顿,小铲子差点戳到多肉的根。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王金凤,她几十年的老对头。

这女人住在前街新盖的楼房里,男人早些年跑运输发了点小财,儿子据说在城里混得不错,便自觉高人一等,看谁都用鼻孔。

尤其爱踩孙桂香这个守着破屋、孤老婆子一个的“穷酸户”。

孙桂香慢慢直起酸痛的腰,转过身。王金凤果然就站在她那低矮的院门口。

这女人五十多岁,比孙桂香年轻些,身材发福得厉害,裹着一件亮紫色绣着俗气大花的绸缎褂子,勒得身上的肉一嘟噜一嘟噜的。

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明晃晃的,手腕上还套着两个沉甸甸的金镯子,在晨光下刺得人眼疼。

一张涂脂抹粉的胖脸上,眉毛画得又黑又细,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有事?”孙桂香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沙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她枯瘦的手在洗得发白的旧围裙上擦了擦泥。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这老姐妹?”王金凤扭着腰走进院子,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毫不客气地踩在孙桂香刚扫干净的地面上。

她那双被厚厚眼皮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狭小简陋的院子里扫视。

“啧啧啧,”她撇着嘴,夸张地摇头,金耳环跟着晃荡。

“我说孙桂香,你这日子过得……也忒寒碜了点!几十年了,还是这破屋烂瓦,家徒四壁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看看你这身衣裳,都洗得发白开线了,还穿着呢?也不嫌丢人!”

她往前凑了两步,身上那股廉价香水和脂粉混合的浓烈气味直冲孙桂香的鼻子。

她压低了点声音,却带着更深的恶意:“听说你前阵子还病了一场?棺材本都掏空了吧?啧啧,也是,就靠捡点破烂、给人剥剥毛豆,能挣几个钱?连口像样的吃食都混不上吧?唉,可怜哟!”

孙桂香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怒火!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小铲子的木柄,指节泛白。

“王金凤!”孙桂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和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的日子过成啥样,用不着你操心!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不偷不抢,清清白白,丢哪门子人?!倒是你,穿金戴银的,也没见心肠好一点!满嘴喷粪,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王金凤被噎得脸一红,随即又挂上那副刻薄的冷笑。

“呵!嘴硬!穷酸气都腌入味了还嘴硬!我这是看你可怜,才好心提醒你!别哪天病倒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不像我……”

她话锋一转,挺了挺裹在绸缎里的肥胖胸脯,脸上瞬间堆满了炫耀的光。

“我们家强子!那可是在城里的大国企!坐办公室的!正经领导!一个月工资顶你挣一年的!这不,刚又给我寄钱了,让我买点好的,别亏待自己!瞧瞧,这才叫孝顺!”

她故意把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叮当作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孙桂香脸上。

“哪像你啊,孤老婆子一个,守着个破屋子,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也就这几盆破草陪着你,当个宝似的!能值几个钱?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破草也比你这满身铜臭强!”孙桂香气得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王金凤那张得意的胖脸,枯瘦的手指着院门。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这破地方,容不下你这尊穿金戴银的大佛!”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孙桂香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王金凤也叉着腰准备再战三百回合的当口——

里屋那扇旧门帘,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无声地掀开了。

晨光仿佛瞬间找到了焦点,迫不及待地涌向门口。

一个身影,如同从水墨画里走出的谪仙,安静地出现在光影里。

夜清流手里拿着一个粗瓷小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浅绿色的绿豆汤痕迹。

似乎是刚吃完早饭,准备将碗送回灶房。

当他踏出屋门的瞬间,整个喧嚣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王金凤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猛地瞪到了极限,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

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涂得猩红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到了什么?!

这……这破败不堪、家徒四壁的寒酸小院里……怎么会藏着这样一个人?!

那脸!那身段!那通身的气派!她活了五十多年,在城里儿子的公司年会上见过那么多所谓的“精英”、“名流”,加起来也比不上眼前这少年一根头发丝!

精致!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真人!像博物馆玻璃罩子里最昂贵的瓷器,像画报上遥不可及的国际明星!

他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身上,这破败的小院仿佛都成了陪衬他的、精心布置的背景板!

她引以为傲的金链子、金镯子、亮紫色的绸缎褂子,在这少年清冷孤绝、不染尘埃的光芒下,瞬间变得俗不可耐,如同小丑的装扮。

凭什么?!凭什么孙桂香这个又老又穷又倔的孤老婆子,家里能藏着这么个神仙似的人物?!这不可能!一定是假的!要么就是……

王金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努力找回刚才那副刻薄的嘴脸,只是声音因为激动和嫉妒而有些变调,尖利得刺耳:

“哟!孙桂香!我说你怎么藏着掖着,原来家里还养了个小白脸啊!”

她上下打量着夜清流,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和鄙夷。

“啧啧啧!瞧这细皮嫩肉的!穿得人模狗样!哪来的?该不会是你这老不死的……从哪个不干净的地方勾搭来的吧?还是说……”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赤裸裸的侮辱,“是你那死鬼儿子留给你的……‘遗产’?靠这张脸吃饭?伺候你这老婆子?呵!也不嫌臊得慌!”

“王金凤!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她浑浊的眼睛瞬间赤红,佝偻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扔掉了小铲子。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狼,带着不顾一切的凶狠,朝着王金凤那张刻薄的胖脸就扑了过去。

“你敢咒我儿子!你敢污蔑我家小朋友!我跟你拼了!!”

孙桂香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泣血的疯狂,枯瘦的手指弯曲如爪,直直抓向王金凤。

王金凤被孙桂香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大跳,她尖叫一声,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疯婆子!你疯了!!”王金凤尖声叫着,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臂格挡,脖子上的金链子甩得啪啪作响。

就在孙桂香枯瘦的指尖即将碰到王金凤脸上那层厚粉的瞬间——

一个清瘦却带着不容忽视力量的身影,极其自然地、毫无预兆地,插入了两个女人之间。

是夜清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他只是端着那个粗瓷小碗,脚步平稳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了孙桂香和王金凤中间。

孙桂香向前扑的动作被他清瘦的背脊挡住。她枯瘦的手指,带着未尽的怒火和力量,堪堪停在了距离夜清流白衬衫后背几厘米的空中。

夜清流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灰蓝色的眼眸,透过冰冷的镜片,平静无波地落在王金凤那张因惊吓和愤怒而扭曲的胖脸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沾满了油污、正在发出噪音的、亟待处理的废弃物品。

王金凤被他这平静到诡异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性的穿透力,让她所有精心堆砌的优越感和恶毒都无所遁形,显得无比可笑和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