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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 春日的红豆饼(二)(1 / 2)

金黄的油浪欢快地簇拥着新入锅的白色饼胚,那美妙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小小的灶台边。

夜清流安静地站在锅前,一手拿着长竹筷,一手还捏着那块被他咬了两口的、边缘已经不再滚烫的金黄糯米饼。

他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专注地凝视着油锅里那个正在经历蜕变的白色小团。

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观测一个重要的物理化学反应过程——油脂浸润、高温催化、水分蒸发、淀粉糊化、美拉德反应带来诱人的焦糖色……

每一个步骤都在他精密的大脑中同步构建着模型。

他的动作虽然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沉稳。

夜清流甚至无意识地模仿着孙桂香刚才翻面的节奏,在饼胚边缘刚刚泛起细密的金色泡泡时,用竹筷的尖端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试探着饼皮的硬度,然后才稳稳地、将饼胚整个翻了个身。

另一面接触热油,瞬间奏响了更加热烈的滋滋声。

“哎哟!小朋友会煎饼啦!”胖婶子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几步就凑到了灶台边,探着头看锅里。

“瞧瞧这火候!这颜色!真地道!”

张奶奶也笑眯眯地围过来:“可不是嘛!学得真快!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

灶间瞬间被赞叹声填满,夜清流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实验里,对周围的夸奖充耳不闻。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油锅里的那个饼胚上,观察着它颜色的微妙变化,听着油泡声音的强弱起伏,如同在调整一个精密的参数。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孙桂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暖的笑意和全然的信任。

她没有出声指导,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家小朋友那副专注得近乎神圣的模样,看着他冷白的侧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擦净的、被灶火映得微亮的白痕。

终于,锅里的饼胚两面都呈现出均匀诱人的焦糖金色,边缘卷起可爱的酥脆泡泡。

夜清流用竹筷轻轻戳了戳饼身,感受到一种恰到好处的弹性。

他不再犹豫,手腕稳定地一抬,动作带着点初学者的谨慎,却异常精准地将那金灿灿的饼夹了起来,稳稳地控了控油,然后放进了旁边垫着吸油纸的盘子里。

第二个成品诞生了。色泽金黄,形态完美,散发着致命的焦香。

夜清流看着盘中并肩躺着的两个饼——第一个由孙婆婆出品,边缘略有些不规则;第二个出自他手,浑圆、匀称,如同用圆规画出来的一般。

“好!好孩子!”孙桂香这才笑着走上前,枯瘦的手带着赞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火候正好!金黄金黄的!比婆婆煎得还匀称!”

夜清流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孙婆婆布满笑纹的脸上,又看了看盘中的饼,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竹筷,动作平稳地夹起第三个白色的饼胚,再次滑入翻滚的金色油浪中。

滋啦——!

小小的堂屋和灶间彻底变成了一个弥漫着甜蜜与焦香的“饼坊”。

油锅在夜清流手下稳定地运作着,一个个白色的糯米团子跳入热油,披上金甲,被夹起控油,然后整齐地码放在越来越满的盘子里。

老人们也没闲着。胖婶子擀皮的速度更快了,木擀杖在她手里翻飞,一个个圆润的糯米皮如同雪花般飞出。

张奶奶、李爷爷和其他几个老人围坐在桌边,包饼的动作也越发熟练。

“张大姐,你这豆沙馅放得可实在!都快撑破皮儿啦!”李爷爷笑着打趣张奶奶刚包好的一个略显“丰满”的饼胚。

“去你的!料足才好吃!”张奶奶笑着回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大肚”饼胚放到一边。

“小朋友煎饼可真有模有样!瞧那稳当劲儿!”胖婶子一边擀皮,一边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那是!孙大姐家的宝贝疙瘩,能差吗?”另一个老太太笑着附和。

夜清流站在灶台前,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旋涡中心。

他依旧沉默,依旧专注地看着油锅,动作精准地翻动着饼胚。

但孙桂香敏锐地发现,当胖婶子的大嗓门又一次响起夸赞时,他灰蓝色的眼眸虽然依旧看着油锅,但长而密的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小朋友,累不累?换婆婆来煎会儿?”孙桂香轻声问。

夜清流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锅中那个即将完成蜕变的饼胚上,声音清冷平稳:“能量消耗速率在可接受范围内。效率……尚可。”

“噗!”旁边的张奶奶没忍住笑出声,“这孩子,煎个饼还计算能量消耗呢!”她笑着摇摇头,眼里是满满的喜爱。

夜清流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在意。他将煎好的饼夹起,控油,放入盘中。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夹下一个饼胚,而是微微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转向了张奶奶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她面前那堆包好的饼胚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供给链是否顺畅。

张奶奶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笑着将手边几个刚包好的饼胚递过去:“有有有!管够!小朋友你尽管煎!奶奶这儿包得快着呢!”

夜清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才拿起新的饼胚,继续投入他的“煎炸实验”。

这极其细微的互动,没有言语,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老人们心中漾开了更深的涟漪。

“哎,你们发现没?”胖婶子压低声音,带着点激动对旁边的李爷爷说,“小朋友刚才……是不是看张大姐了?还点头了?”

“好像是!”李爷爷也压着兴奋,“这孩子,看着冷冰冰的,心里门儿清着呢!知道张大姐在给他供‘弹药’!”

“可不是嘛!”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包饼的动作更快了,“咱们小朋友啊,心里有数!”

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暖意在小小的空间里流淌。

夜清流专注于油锅,老人们专注于包饼,孙桂香则像最可靠的枢纽,一边帮夜清流递饼胚、递盘子,一边留意着火候。

当最后一勺红豆沙被包进最后一个糯米皮,最后一个圆滚滚的饼胚被夜清流稳稳地滑入油锅时,堂屋里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完工!”

“大功告成!”

“就等小朋友这最后一锅啦!”

老人们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腰背,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目光都聚焦在灶台前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夜清流专注地煎着最后几个饼。

他灰蓝色的眼眸映着灶膛跳跃的火光,也映着锅里翻滚的金黄。

当最后一个饼被夹起、控油、放入盘中时,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长竹筷。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余烬散发着温暖的红光。

油锅里的滋滋声也平息了,只留下一屋子浓郁得化不开的焦香与甜香。

两大盘金灿灿、油亮亮的红豆糯米饼整齐地码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像两座小小的金山,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旁边还有孙桂香用张奶奶带来的嫩豆苗清炒的一盘翠绿,和李爷爷贡献的、切成小段的自家腌脆萝卜,红白相间,爽脆解腻。

“开饭喽——!”孙桂香笑着宣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喜悦和自豪。

老人们纷纷找位置坐下,孙桂香的小竹凳、从邻居家借来的几个小板凳、甚至门槛上都坐满了人。

“来来来!先尝尝小朋友的手艺!”胖婶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夜清流煎的金黄圆饼,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咔嚓!”酥脆的声音格外响亮,她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

“唔!好吃!真好吃!外皮酥脆,里面软糯,豆沙甜得刚刚好!小朋友这火候,绝了!”

“嗯嗯!香!真香!”张奶奶也连连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是纯粹的享受。

“比街上买的强百倍!带着咱们自己的心意呢!”

李爷爷则夹了一块孙桂香煎的饼,细细品着:“孙大姐这手艺还是地道!几十年了,还是这个味儿!让人想家啊!”

他感慨着,又夹了一筷子脆萝卜,“配上这个,解腻!绝配!”

夜清流安静地坐在孙桂香身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切地伸筷子,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小碗。

碗里是孙桂香特意给他夹的一块饼——正是他亲手煎的、第一个完美无瑕的金黄圆饼,还有一筷子翠绿的豆苗。

他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饼,而是先夹起一根碧绿的豆苗,送入口中。

新鲜豆苗特有的清甜微涩在齿间弥漫,带着春天的气息。

然后,他才低下头,对着那块金黄的饼,咬下了一小口。

熟悉的“咔嚓”声在他自己口中响起。

这一次,少了最初的震撼和茫然,多了一种……平静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