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团湿乎乎的、粘稠无比的粉浆,如同最顽固的胶水,毫无预兆地、牢牢地扒住了他冷白修长、骨节分明的右手手指。
夜清流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错愕地低下头,灰蓝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几根被白色粘稠物包裹、几乎失去“自由”的、曾用来操控精密仪器和解构宇宙奥秘的手指。
那团粉浆还在顽强地向下蔓延,试图吞噬他更多的手部区域。
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慌乱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那张总是无波无澜的脸上。
他甚至下意识地、带着点笨拙地甩了甩手,试图摆脱这异常附着物。
噗嗤!
几滴白色的粉浆随着他的动作飞溅开来!
其中一滴,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在了他左边脸颊上。
冰冷的、粘腻的触感瞬间传来!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惨状”——手指深陷泥沼般的粉团,脸上还挂着“战利品”。
“噗——哈哈哈!”一直密切关注着小朋友的胖婶子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哎哟我的妈呀!小朋友!你……你这脸上……哈哈哈!成小花猫啦!”
“哈哈哈!让你甩!甩自己一脸了吧!”张奶奶也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喂!这模样可太稀罕了!”连李爷爷都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整个堂屋瞬间被欢乐的笑声填满。
老人们看着那个素来如同冰雪雕琢、不染尘埃的少年,此刻顶着一脸面粉、手指深陷粉团、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只觉得又可爱又好笑,心都要化了!
孙桂香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湿毛巾,快步走到夜清流身边。
“别动别动!小朋友别动!”她一边忍着笑,一边用湿毛巾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颊上那点碍眼的白。
“这糯米粉啊,粘性大着呢!第一次上手都这样!别怕!婆婆教你!”
她握住夜清流那只被粉团“俘虏”的手腕,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带着他那只被粘住的手,开始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力道,在湿滑粘稠的粉团里揉、压、揣、叠……
“得这样……用掌根这块肉,往下压……再叠起来……再压……对!慢慢来!别急!手上沾点干粉就不那么粘了……”
孙桂香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无比的耐心和引导。
夜清流僵硬的身体,在孙婆婆手掌的温度和沉稳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
最初的慌乱和错愕被一种全新的学习体验所取代。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团物质在压力下形态的改变,从最初的湿粘散乱,到渐渐抱团,再到产生一种奇异的柔韧和光泽……
他不再试图用绝对的理性去控制,而是学着去感受那团物质的“脾气”,顺应它的特性。
虽然动作依旧带着点生涩和谨慎,但那份专注,已经从冰冷的观测,变成了带着温度的参与。
夜清流微微低着头,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自己和孙婆婆交叠的手,看着那团白色的物质在揉捏中逐渐变得光滑柔韧。
脸上那点被擦拭过的痕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白痕,在冷白的皮肤上,竟奇异地透出一点笨拙的可爱。
胖婶子她们看着小朋友在孙桂香手把手的教导下,一点点征服那团难缠的面粉,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爱了。
“瞧瞧,学得多快!”
“就是!有孙大姐教,准行!”
“小朋友这认真劲儿,看着就招人疼!”
夜清流在那片暖融融的喧闹中心,低着头,认真地、一丝不苟地揉着面团。
指尖沾满了白色的粉末,冷白的脸颊上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痕迹。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观测者,他沾染了人间烟火,笨拙,却真实。
光滑柔韧的糯米面团被分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剂子。深紫色、油亮诱人的红豆沙馅也分成了等量的小团。
接下来是包饼的关键一步。
老人们围坐在桌边,各自领了任务。
胖婶子负责擀皮儿,她动作麻利,手腕翻飞,一个个圆圆的、厚薄适中的糯米皮在她手下飞快诞生。
张奶奶和李爷爷负责包,手指翻动间,将豆沙馅裹入皮中,收口,再轻轻压扁成圆饼状,动作虽不如年轻人灵巧,却带着岁月沉淀的熟稔。
夜清流安静地坐在孙桂香旁边,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观察着每一个步骤。
夜清流伸出手,拿起一个胖婶子擀好的糯米皮。那皮子柔软微粘,带着糯米的清香。
他小心地用指尖托着,另一只手拿起一小团油亮的红豆沙馅,精准地放在皮子中央。
比例完美,如同计算好的公式。
然后,他模仿着张奶奶的动作,试图将皮子的边缘聚拢、收口、封住那团深紫色的甜蜜。
然而,理论与实践的鸿沟再次显现。
那软糯的皮子,在他试图收拢的瞬间,如同叛逆的精灵,边缘粘在了他过于干净、没有沾染足够干粉的指尖上。
他一用力,皮子非但没有合拢,反而被扯开了一道口子,深紫色的豆沙馅顽皮地从破口处探出头来。
夜清流的手指再次僵住,灰蓝色的眼眸盯着那个“失败品”,眉头微微蹙起,像在审视一个出了故障的实验样本。
“哎呀!破啦!”旁边的张奶奶眼尖,立刻笑着指点,“小朋友,手指头沾点干粉!沾点干粉就不粘手啦!你看婆婆这样……”
她拿起一个小剂子,在旁边的干粉碗里滚了一下,手指也沾上粉,再包起来就顺滑多了。
夜清流沉默地看了一眼旁边装着干粉的小碗。
他伸出食指,极其精准地、只沾取了指尖最前端的一点点粉末,如同在进行微量取样。
然后,他再次拿起一个糯米皮,重复之前的动作。
这一次,沾了干粉的指尖果然顺畅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将皮子边缘聚拢,捏紧,收口。
虽然动作依旧带着点生涩的谨慎,速度也慢得像在拆解炸弹,但一个圆滚滚、没有破口的糯米团子终于在他掌心诞生了。
他轻轻地将它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如同放置一件完成的作品。
“对!就这样!收口捏紧点!”孙桂香在旁边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和鼓励。
“小朋友真聪明!一学就会!”
夜清流没有回应,只是目光落在那第一个成功的糯米团子上。
他伸出食指,在那光滑圆润的表面,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它的完成度。
然后,他才拿起下一个皮子,重复着沾粉、放馅、收口的步骤。
动作依旧慢,却一次比一次流畅,一次比一次接近“完美”的标准。
夜清流专注地包着,长长的睫毛低垂,在冷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更多的糯米粉,甚至有一点细白的粉末,随着他专注的呼吸,不经意地沾染了他低垂的、鸦羽般的睫毛尖端。
那一点白,落在他清冷精致的眉眼间,形成一种近乎圣洁又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奇异反差。
胖婶子擀皮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夜清流面前就堆了好几个他亲手包好的、圆滚滚的小团子。
每一个都大小均匀,收口严密,安静地躺在案板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白色小兵。
李爷爷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哎哟!小朋友这手艺!比我这包了几十年的都匀称!瞧瞧这收口,多利落!”
夜清流闻言,包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转动,视线掠过自己面前那排“作品”,又快速扫了一眼李爷爷面前那几个形状略显不规则的饼胚。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紧抿的薄唇边缘,极其短暂地浮现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又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拿起下一个皮子,仿佛刚才那微小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油锅在灶上滋滋作响,金黄的菜籽油翻滚着小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堂屋里包好的糯米饼胚被孙桂香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
“小朋友,站远点,仔细油星子崩着!”孙桂香一边将几个饼胚滑入滚热的油锅,一边不放心地叮嘱。
夜清流依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一个安全距离,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专注地观察着油锅里发生的变化。
白色的饼胚一入热油,立刻被翻滚的金黄色油浪拥抱。细密的油泡欢快地簇拥着它,发出滋滋啦啦的美妙声响。
饼胚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神奇的蜕变——从柔软的洁白,迅速染上诱人的淡金色,接着加深为均匀的、如同秋日落叶般的焦糖金,边缘甚至泛起一层细密可爱的、酥脆的金棕色泡泡。
浓郁的糯米焦香混合着红豆的甜蜜气息,如同爆炸般在小小的灶间升腾、弥漫。
“翻面!翻面!”孙桂香用长竹筷小心地将锅里的饼翻了个身。另一面接触热油,瞬间也奏响了同样的金色变奏曲。
当两面都煎炸得金黄诱人、饼身微微鼓起时,孙桂香利索地用筷子夹起,控了控油,放在旁边垫了吸油纸的盘子里。
第一个新鲜出炉的红豆糯米饼,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致命的香气,静静地躺在白瓷盘里,金黄的表面油亮诱人,边缘酥脆起泡,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孙桂香夹起它,吹了吹气,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身递到了夜清流的面前。
“来,小朋友!尝尝!小心烫!”她浑浊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期待,仿佛这第一个成品,理所当然应该由他来品尝鉴定。
在孙桂香期待的目光中,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指尖传来的灼热温度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松手,但他忍住了,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手指拿捏的位置。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那金黄诱人的饼,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咬下了一小口。
“咔嚓——”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酥脆声响,在寂静的灶间响起。
这感觉,比单纯的豆沙馅要复杂、立体、强烈百倍。
夜清流咀嚼的动作停顿了。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手中那缺了一小口的金黄圆饼。
那眼神里有错愕,有震撼,还有一种被这原始、粗粝、却直击灵魂的味觉洪流彻底征服的茫然。
他忘记了分析成分,忘记了计算热量,忘记了所有冰冷的逻辑。
这一刻,所有的感官都被这小小的一块饼所占据。
夜清流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小口。这一次,动作不再那么谨慎,带着点确认般的急切。
孙桂香看着他沉默地、小口小口吃着饼的样子,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
她看着他灰蓝色眼眸里那层冰封似乎被这滚烫的甜意悄然融化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温热的水光。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反馈。
“怎么样?小朋友?好吃吗?”胖婶子的大嗓门从堂屋传来,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
夜清流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头。
他的目光掠过孙桂香盈满泪光的笑眼,又看向堂屋门口探头探脑、一脸期待的老人们。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最终,他什么评价也没有给出。只是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下头。
然后,在孙桂香和所有老人惊喜的目光注视下,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拿着那块被他咬了两口的、还冒着热气的红豆糯米饼,转身走到灶台边。
他拿起锅铲,学着孙婆婆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下一个白色的饼胚,滑入了翻滚着金色油浪的锅中。
滋啦——!
那美妙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