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孙桂香小屋洁净的窗玻璃,斜斜地铺洒在擦洗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映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小院里,墙根下那一溜多肉在晨光中精神抖擞,“绿豆糕”肥厚的叶片边缘透出健康的粉晕。
孙桂香佝偻着背,在小小的灶间和堂屋之间穿梭,忙碌得像只准备过冬的松鼠。
那张掉了漆的旧方桌被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摊开一块洗得发白、却浆得硬挺的厚实棉布。
几只大小不一的粗瓷碗、几个洗得发亮的旧铝盆、几把长短不一的木勺竹筷,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孙桂香浑浊的眼睛里跳动着喜悦的光,一边把一大袋雪白的糯米粉和一小袋澄黄的面粉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一边嘴里絮絮地念叨。
“糯米粉……面粉……红豆沙……猪油……白糖……嗯,齐了齐了!”
“今儿啊,可得让咱们小朋友尝尝婆婆拿手的红豆糯米饼!也叫老姐妹们尝尝鲜!”
“孙大姐!我们来啦!”胖婶子人未到声先至,洪亮的嗓门惊飞了屋檐下几只觅食的麻雀。
她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挤开半掩的院门,脸上笑得像朵盛放的牡丹花。
身后跟着张奶奶、李爷爷,还有另外几个旅游团里相熟的老伙计,个个手里都没空着——张奶奶提着一小篮才从自家院子里摘的、挂着露珠的嫩豆苗。
李爷爷抱着个古朴的陶罐,里面是他珍藏的、上好的野山茶蜜;还有拎着新炒花生米的、抱着自家腌的脆萝卜的……
“哎哟!都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地方小,大家伙儿挤挤!”
孙桂香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忙不迭地把人往里让。
“小朋友!”孙桂香立刻扬声唤他,声音带着一种安心的力量。
“快,帮婆婆招呼爷爷奶奶们坐!”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将他从门边的阴影里轻轻拉了出来,带到了这团暖烘烘的热闹中心。
“爷爷奶奶好。”夜清流的声音清冽如骨,语调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他并没有挣脱孙桂香的手,也没有像在旅游大巴上那样立刻侧头避开视线。
他平静地掠过眼前一张张熟悉又带着热切笑意的脸,微微颔首,算是完成了孙婆婆交代的“招呼”任务。
“好好好!小朋友好!”老人们立刻笑着回应,声音七嘴八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
胖婶子更是直接,几步上前,就想像拍自家孙子那样拍拍夜清流的肩膀:“哎哟,几天不见,小朋友好像又长高了点似的!更精神了!”
她的手刚抬起来,夜清流身体那细微的、本能的僵硬还没来得及完全显现。
孙桂香已经笑着、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他婶子,手上都是灰呢!快坐快坐!咱们今天啊,有正经事儿!”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拉着夜清流走到桌边,“来,小朋友,帮婆婆把这块布再铺铺平,咱们要和面了!”
夜清流顺从地走到桌边,伸出冷白修长的手指,极其仔细地、将那块厚棉布原本就平整的边角,再次一丝不苟地捋了又捋,直到边缘形成绝对笔直的线条。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
孙桂香俨然成了总指挥,枯瘦的手指点着桌面,声音洪亮又带着老辈人特有的节奏感:
“他婶子!劳烦你,把这糯米粉和面粉,按三比一,掺和掺和!对,就倒这块大布上!”
“张大姐!你那豆苗好,水灵!待会儿洗洗,咱们炒个素的!”
“李老哥!把你那宝贝蜜罐子看好了,一会儿豆沙馅儿调甜口,就靠它啦!”
“王师傅,搭把手,把这大铝盆给我端灶房去,烧点热水,和面得用温水!”
老人们笑着应和,各自领了“任务”,小小的堂屋瞬间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确、热气腾腾的手工作坊。
胖婶子撸起袖子,豪迈地将雪白的糯米粉和澄黄的面粉倒在那块厚实的棉布中央,如同在雪地上撒下一片金沙。
她粗壮的手指开始搅拌,粉雾便轻盈地升腾起来,在斜射的阳光里舞动。
夜清流安静地站在孙桂香身边,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专注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胖婶子搅拌混合粉的动作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那动作在他看来,效率低下,粉粒分布极不均匀,甚至扬起了过多不必要的粉尘。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指出更优化的搅拌路径和力度控制方式。
就在这时,孙桂香将一个沉甸甸的粗陶碗塞进了他怀里。
碗里是浸泡了一夜、已经吸饱了水分的深红色赤小豆,颗颗饱满圆润,像无数颗沉淀着甜意的玛瑙石。
“小朋友,”孙桂香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帮婆婆把这红豆淘淘干净,把坏的、瘪的挑出来。喏,旁边那个小漏盆接着水。”
夜清流垂眸,目光落在怀中粗陶碗里那一片沉静的深红上。
他立刻收回了对搅拌效率的评判思维,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眼前的任务上。
夜清流端着碗走到角落盛着清水的铝盆边,动作平稳而精准。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一把抓起豆子在水里胡乱搅动。而是先用指尖极其细致地拨开表层的豆粒,目光如同高倍扫描仪,快速筛选着。
一颗颜色黯淡、表皮有细微破损的豆子被他精准地剔除;一颗明显干瘪、体积不足的也被他指尖轻轻一拨,分离出来。
清水注入碗中。他没有大力晃动,而是将碗微微倾斜,让水流带着极其轻微的旋转力拂过豆粒的表面,带走浮尘和可能存在的细微杂质。
水流清澈,动作平稳,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更没有一颗好豆子被水流带出。
原本在另一边准备食材的几个老太太,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来。
“哎哟,你们瞧瞧,”张奶奶压低声音,满是惊叹,“小朋友淘个豆子都跟画儿似的!这手,这稳当劲儿……”
“就是,比我家那毛手毛脚的小孙子强百倍!”另一个老太太笑着附和。
“这豆子让他淘得,怕是比咱们的脸还干净!”胖婶子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夜清流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任务里,对周围的低语充耳不闻。
他专注地完成了最后一遍漂洗,将澄澈的水滤掉,碗里只剩下颗颗饱满、红润发亮的赤小豆。
他将粗陶碗平稳地放回孙桂香手边的桌上,声音清冷地汇报:“婆婆,好了。”
孙桂香正忙着指挥李爷爷往灶膛里添柴火,闻言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那碗完美无瑕的赤小豆,立刻笑开了花。
“哎!好!好!淘得真干净!我们小朋友做事,就是让人放心!”
她枯瘦的手爱惜地拍了拍夜清流的胳膊,力道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赞许。
夜清流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冰封的湖面,似乎因这纯粹的肯定,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下一个等待他“观测”的环节——孙婆婆开始煮红豆了。
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欢唱,铁锅里,深红的赤小豆在翻滚的清水中沉沉浮浮,渐渐被煮得酥软。
豆香混合着水汽,弥漫了整个灶间。
孙桂香站在灶台前,用一把长柄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的红豆。
夜清流就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观察着整个过程。
水与豆的比例变化、火候的调控、豆粒在热力作用下形态的改变……如同在记录一个重要的物理化学变化实验。
红豆煮到开花软烂,被捞起沥干。
接下来是炒豆沙的关键步骤。
孙桂香往烧热的铁锅里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
油脂遇热迅速融化,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浓郁的荤香瞬间爆开。
“小朋友,看仔细喽!”孙桂香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带着点传道授艺的郑重。
她将沥干水分的红豆倒进滚烫的猪油里,用锅铲开始用力地翻炒、碾压。
深红的豆粒在热油和锅铲的挤压下,迅速褪去外衣,融化成细腻浓稠的深紫色泥状物。
夜清流的眉头再次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清晰地看到孙婆婆手臂上因为用力翻炒而绷紧的肌肉线条,感受到灶火前升腾的热浪。
这个过程在他精密的大脑中迅速被拆解:机械做功、热能传递、物质形态转化……效率尚可,但存在优化空间。
比如使用带不粘涂层的平底锅可减少粘连,使用食品料理机初步粉碎可大幅降低体力消耗……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完成更优方案的推演。
孙桂香已经铲起一小勺热气腾腾、油亮诱人的红豆沙,用嘴吹了吹,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将勺子递到了他的唇边。
“来,小朋友,尝尝!看看甜度够不够?香不香?”孙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笑容温暖得如同灶膛里的火光。
勺子几乎碰到了他的下唇。
那深紫色的豆沙还冒着丝丝热气,浓郁的甜香毫无阻隔地扑面而来。
在孙桂香期待的目光和周围几个老太太屏息注视下,夜清流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然后,他张开紧抿的薄唇,极其小心地、就着孙桂香的手,用舌尖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勺子里那滚烫粘稠的豆沙。
这味道……如此陌生,如此强烈,如此……复杂。
他猛地缩回头,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感官刺激。
银丝眼镜后的灰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名为“无措”的情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怎么样?甜不甜?香不香?”孙桂香急切地问,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
夜清流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艰难地检索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这全新的、颠覆性的味觉体验。
最终,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极其精准、却依旧带着疏离感的词:
“糖分浓度……过高。”
“啊?”孙桂香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枯瘦的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哎哟!我的傻小朋友!甜就甜嘛!还‘糖分浓度过高’!婆婆懂了,就是够甜了!行!那咱们就不再加糖了!”
她笑着,转身又去翻炒那锅浓稠甜蜜的豆沙。
旁边的张奶奶和胖婶子也忍俊不禁,看着夜清流那副明明被甜到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眼里的喜爱简直要溢出来。
“这孩子,太实诚了!”
“就是!甜就说甜嘛!还整个啥浓度!笑死我了!”
“不过小朋友说得准!这豆沙闻着就甜掉牙了!”
夜清流站在原地,舌尖上那爆炸般的甜意似乎还在蔓延。
他听着老人们的笑声,看着孙婆婆翻炒豆沙时那充满生命力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
堂屋中央,混合好的糯米粉和面粉堆在厚棉布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王师傅端来了温热的清水,孙桂香挽起袖子,准备和面。
“小朋友,”孙桂香招呼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鼓励,“来,跟婆婆学!这和面啊,可是做饼的关键!水要一点点加,手要这样揣……”
夜清流依言走到桌边。
他脱下那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又将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两截冷白劲瘦的小臂。
孙桂香示范着,枯瘦却有力的手插入粉堆中央,挖出一个小窝,然后慢慢倒入温水,手指开始在小窝里旋转、揉捏,如同在施展某种古老的手艺。
夜清流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手指的力度、旋转的角度、水与粉接触融合的形态变化……
他大脑中迅速构建着模型,分析着最佳的水粉比例区间和揉捏力度阈值。
夜清流伸出手,冷白修长的手指模仿着孙婆婆的动作,精准地插入粉堆中心,挖出一个完美的半球形凹坑。
然后,他接过王师傅递来的水瓢,手腕稳定地倾斜,温热的细流如同精确控制的滴定管,匀速注入凹坑中心。
动作标准,如同教科书。
然而,当夜清流的指尖真正接触到那湿润的粉团时,意外发生了。
糯米粉混合面粉的湿粉团,其粘稠、柔韧、混沌的物理特性,完全超出了他精密模型的计算范围。
那团东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意志,在他试图施加标准揉捏力度的瞬间,猛地反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