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摘眼镜,只是微微仰起头,闭着眼,感受着山风拂过脸颊的微凉触感,和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他周身那种隔绝的气息似乎也悄然融化了少许,显露出一种难得的、近乎放松的宁静。
他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花丛中的植物,与这片自然的野趣融为一体。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掩饰不住兴奋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从花坡下方的灌木丛后传来。
夜清流倏地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瞬间恢复了锐利和警觉,如同被惊扰的猛禽。
他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几簇开得正盛的紫色杜鹃花后面,探出了几张熟悉的笑脸——是胖婶子、张奶奶,还有两个在车上就对他格外好奇的老太太。
她们手里都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这边。胖婶子甚至还比了个“V”字手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山茶花。
显然,她们是偷偷跟过来,想拍几张“小朋友融入自然”的美照。
夜清流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那刚刚才松懈一丝的冰壳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凝结、加厚。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隔着镜片,冷冷地扫向那几个躲在花丛后、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的老太太。
“啊……”胖婶子被那目光刺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张奶奶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变成了尴尬和不知所措。
她们只是想拍几张好看的照片,留个念想,顺便回去跟老姐妹们显摆一下孙大姐家这个神仙一样的小朋友……却没想到会惹来如此冰冷的抗拒。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灌木丛另一侧的小路上冒了出来。
是孙桂香。
她显然不放心小朋友一个人走远,找了过来,恰好撞见了这尴尬的一幕。
“哎哟!你们几个老姐妹!躲这儿干啥呢?”孙桂香佯装不知情,笑着走过去,巧妙地隔在了夜清流和那几个老太太之间。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她们手里的手机,心里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孙……孙大姐……”胖婶子尴尬地收起手机,讪笑着,“我们……我们就随便逛逛,看这花儿开得好……”
“是是是,花儿是开得好!”孙桂香笑着接话,自然地挽起胖婶子的胳膊,又对着张奶奶她们使了个眼色。
“走走走,我刚在那边看到一片开得更好的!粉嘟嘟的,像云彩似的!带你们瞧瞧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拉着几个还有些懵的老太太往另一个方向走,嘴里还大声地、仿佛是说给夜清流听:
“小朋友!婆婆带婶子们看花去!你在这儿歇着!别乱跑啊!有事就喊婆婆!”
几个老太太被孙桂香半推半拉着离开了,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胖婶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孙桂香说:“孙大姐,你家小朋友这脾气……也太冷了点儿。我们没恶意的,就想拍个照……”
孙桂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浑浊的眼睛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和深深的了解。
她拍了拍胖婶子的手背,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他婶子,我们小朋友啊,不是冷。”
她顿了顿,望着花坡上那个孤绝的背影,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是……太干净了。像山顶上的雪,太阳底下的冰。咱们觉得热闹是好的,花儿是好的,想靠近他也是好的。可咱们靠得太近,呼出的热气儿,就把他给融了,弄脏了。他就得躲着,冻着。”
“他啊,不是不喜欢花,”孙桂香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心疼。
“他是喜欢远远地看着。就像他喜欢听我灶膛里柴火响,喜欢看我给他那盆‘绿豆糕’浇水……他得在自己觉着‘干净’的地界儿里,才肯把那点暖和劲儿露出来。”
“咱们远远地看着他,知道他在那儿,好好的,就行啦!别硬往跟前凑,啊?”
几个老太太听着孙桂香这番话,看着远处花海中那个孤清如月的身影,脸上的尴尬和不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更深的理解与怜惜。
“原来是这样……”
“孙大姐,你说得对……”
“唉,这孩子……”
她们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遗憾没能拍到照片。
只是远远地、充满慈爱地,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独自伫立在野花坡上、与绚烂春光保持着距离的少年,然后跟着孙桂香,走向了另一片热闹的花海。
花坡上,风声依旧。
夜清流缓缓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望向孙桂香她们离开的方向。
镜片上反射着流动的光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是那紧抿的薄唇,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返程的大巴车在暮色四合中平稳行驶。车厢里没有了来时的喧嚣亢奋,多了几分满足后的疲惫和宁静。
老人们大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或低声聊着这几天的见闻。
孙桂香也累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夜清流微凉的手指。
车子在一个高速服务区短暂停靠,让大家下车活动、上洗手间。
老人们陆续下车,舒展着筋骨。
孙桂香也醒了,拉着夜清流下去透透气。服务区超市门口,胖婶子眼尖地看到了他们,立刻捅了捅旁边的张奶奶和李爷爷,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等孙桂香和夜清流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回到车上时,胖婶子、张奶奶、李爷爷,还有另外几个在旅途中对夜清流印象深刻的老人们,笑嘻嘻地围了上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孙大姐!小朋友!等等!”胖婶子嗓门依旧洪亮,脸上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神秘和兴奋。
孙桂香愣了一下:“他婶子?咋啦?”
只见胖婶子像变戏法一样,从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里,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精心包裹着的、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烤红薯。
“喏!小朋友!服务区刚出炉的!可甜可香了!胖婶子特意给你买的!”
她不由分说,热情地把那个沉甸甸、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了夜清流手里。
夜清流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接住。隔着塑料袋,那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手里这个散发着强烈烟火气的食物,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奶奶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用草编的、栩栩如生的绿色蚂蚱。
“小朋友,拿着玩儿!老婆子我啊,别的不会,就这点手艺!山上刚掐的嫩草编的!”张奶奶脸上带着慈祥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接着,李爷爷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东西过来。
那是一个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形态极其完美的松塔,塔鳞片片分明,带着山间松树特有的清香。
“小伙子,给!我在那棵最大的古松底下捡的!最大最完整的一个!留个念想!”李爷爷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喜爱和感激。
其他几个老人也纷纷递上自己的心意:一包当地特产的笋干、几颗在寺里求来的、据说是开了光的平安果、甚至还有一大把五颜六色、刚从路边摘的野花……
东西都不贵重,甚至有些笨拙、粗糙。
但每一样,都带着老人们最质朴的心意和最纯粹的喜爱。
夜清流怀里很快就被塞满了。
烤红薯的热度透过塑料袋熨烫着他的掌心,草编蚂蚱的触感有些扎手,松塔散发着清冽的松香,野花浓郁的气息混合着烤红薯的甜香……
各种感官信息纷至沓来,强烈、杂乱,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和重量。
夜清流僵立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堆与他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礼物”。
银丝眼镜后的灰蓝色眼眸里,清晰地映照着眼前这一张张布满皱纹、却洋溢着真诚笑容的脸庞。
那眼神里有错愕,有茫然,甚至有一丝被这汹涌暖意冲击得无处可逃的细微无措。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孙桂香,像寻求某种指引或庇护。
孙桂香看着自家小朋友难得一见的、带着点“狼狈”的茫然模样,再看看老姐妹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对待自家孙辈般的疼爱与欢喜,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却笑得无比开怀,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拿着!小朋友!快拿着!”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响亮,“这是婶子、奶奶、爷爷们疼你呢!”
她伸出手,帮着夜清流拢了拢怀里那一大堆五花八门、带着山野气息和老人体温的礼物,枯瘦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快谢谢大家!说‘谢谢爷爷奶奶’!”孙桂香轻轻碰了碰夜清流的胳膊,声音带着鼓励和期许。
夜清流抱着满怀沉甸甸的“喜爱”,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些期待的笑脸。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车厢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最终,那清冽如冰泉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几分惯常的冷硬,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
“谢谢。”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没有称呼。
然而,这已经足够了。
“哎!好孩子!”
“不谢不谢!应该的!”
“下次还跟婆婆出来玩啊小朋友!”
“拿着拿着!都是好东西!”
老人们立刻爆发出满足而欣慰的笑声和回应,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认可。
胖婶子更是高兴得直拍手。
孙桂香看着自家小朋友抱着满怀的礼物。在那一片真诚的欢声笑语中,虽然他依旧站得笔直,表情清冷。
但那双灰蓝色眼眸深处,那片万年冰封的湖面,似乎被这暮色中的暖意,悄然融化开了一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他微微低下头,银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服务区明亮的灯光,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陌生的柔软。
怀里的烤红薯,散发着持续不断的、温暖而踏实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