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香拉着夜清流,艰难地在过道里移动,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座位——靠后的一个双人座。
孙桂香让夜清流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像一道屏障。
刚一坐下,前排和旁边几个座位的老人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或探过头来。
“小朋友,晕车不?婆婆这里有话梅!”
“小朋友,吃苹果不?阿姨刚洗的,可脆了!”
“小伙子,看你一表人才,有对象了没?阿姨给你介绍个好的!”
几只手拿着零食、水果,甚至还有一张照片,热情地越过椅背或从旁边伸了过来,几乎要塞到夜清流怀里。
夜清流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猛地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飞逝的景物,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那拒人千里的寒意瞬间从他周身弥漫开来,让伸过来的几只手都下意识地顿住了。
“谢谢!谢谢大家!”孙桂香赶紧伸出枯瘦的手,一边笑着道谢,一边不着痕迹地挡开那些过于热情的馈赠。
“我们小朋友刚吃过早饭,饱着呢!也不晕车!他啊,就爱安静看看风景!”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接过胖婶子递过来的两颗话梅,塞进自己口袋里,又对着拿着照片的阿姨笑着摆摆手:“孩子还小呢,不急不急!咱们看景儿,看景儿!”
好不容易将周围过于热切的关注暂时安抚下去,孙桂香才松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拿出那个用蓝花布包好的铝饭盒和水壶,放在夜清流面前的小桌板上。
“小朋友,饿不饿?渴了就喝水。”她小声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安抚。
夜清流没有动饭盒,也没有喝水。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如同冰封的湖面映照出流动的风景。
只是那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压着翻涌。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厢的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车载电视里,老生正用高亢的嗓音唱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悠扬的唱腔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孙桂香担忧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又看看周围依旧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喜爱和好奇的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夜清流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
孙桂香枯瘦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老茧,极其轻柔地、安抚性地摩挲着他冰冷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佝偻的身体,尽力为他隔开一个小小的、相对安静的角落。
大巴车在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刺眼。
夜清流依旧沉默地看着窗外,只是那冰封湖面般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暗流似乎暂时平静了一些。
孙桂香也累得够呛,拉着夜清流在石凳上坐下,拿出水壶递给他:“来,小朋友,喝口水歇歇。”
夜清流接过水壶,并没有立刻喝,目光却被旁边观景亭里几个老人吸引了。
亭子里,头发花白的李爷爷正拿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但明显上了年头的单反相机,对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比划,眉头却紧紧皱着。
他老伴张奶奶在旁边着急:“哎呀,老头子,你到底会不会弄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黑屏了?这山景多好看啊,拍不了多可惜!”
旁边几个也带着相机的老人围过去看。
“老李,是不是没电了?”
“检查下电池仓?”
“镜头盖没摘吧?”
“是不是刚才磕着了?”
李爷爷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卸下镜头又装上,抠开电池仓看看,急得满头大汗:“不应该啊,出门前刚充的电!也没磕着碰着啊!这……这关键时候掉链子!”
老人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但都没说到点子上。
李爷爷看着相机后面那块依旧漆黑一片的屏幕,心疼又沮丧。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议论声,在亭子里响起:
“取景器目镜右侧,感光器遮挡拨杆,复位即可。”
这声音如同冰泉滴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
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孙桂香身边,那个一路沉默、清冷得如同山间冰雪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并没有走进亭子,只是站在亭子边缘几步开外,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爷爷手里的相机上。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银丝眼镜的镜片上跳跃,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李爷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相机取景器的右侧。
果然,在目镜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塑料拨杆。他刚才好像确实不小心碰了一下……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拨杆拨动了一下。
“滴”的一声轻响,相机背面的屏幕瞬间亮了起来!熟悉的取景画面清晰地呈现出来!
“哎!亮了!真亮了!”李爷爷惊喜地叫出声,像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神了!小伙子!你怎么知道是这个?”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亭子外那个白色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和感激。
其他老人也纷纷发出惊叹:“哟!真修好了!”
“这小伙子行啊!懂相机!”
“老李,快谢谢人家小朋友!”
张奶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谢谢小朋友!谢谢小朋友!可帮了大忙了!老头子就指着这相机拍点好景回去显摆呢!”
夜清流面对这些灼热的目光和连声的道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完成了某种微不足道的逻辑判断。
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在李爷爷欣喜若狂的脸上多停留一秒。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那声“谢谢”,便转身走回孙桂香身边的石凳,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孙桂香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她轻轻拍了拍夜清流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我们小朋友啊,懂得可多着呢!”
李爷爷捧着恢复正常的相机,激动地对着远处的山峦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安静坐着的白色身影,感叹道。
“孙大姐,你这小朋友,真是……神了!一句话就点醒了!这叫什么?这叫真人不露相!”
周围的老人看向夜清流的目光,除了原先的惊艳和喜爱,更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和好奇。
小朋友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竹林深处,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技术支援,只是山风拂过时落下的一片竹叶,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