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香心里门儿清,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不动声色地把水碗塞到胖婶子手里,巧妙地挡在她和小朋友之间:“他婶子,喝水。我们小朋友啊,脸皮薄,不经夸。”
胖婶子这才如梦初醒,接过碗,眼神还忍不住往书页后面瞟,压低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和惊叹。
“哎哟喂,孙大姐,你家这小朋友……可真是……太招人疼了!这害羞的小模样!”
她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像是要把心头的惊叹也压下去,“行啦,菜送到了,我走啦!改天再来瞧你们!”
她笑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小院。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孙桂香看着那依旧高举的书页,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摇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书页才被那只冷白修长的手缓缓地、一点点地放下来。
夜清流重新露出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耳根处那抹未褪尽的薄红,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早樱。
孙桂香走过去,拿起他放在旁边的小喷壶,自然地给那几盆多肉喷了点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胖婶子人爽快,嗓门是大了点,没恶意的。我们小朋友……俊,还不兴人夸两句啦?”
夜清流没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孙桂香带笑的视线,目光落在墙角那排多肉上。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灰蓝色眼眸里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
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在春风里,似乎更烫了。
傍晚,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温暖而安稳的噼啪声。
锅里煮着绿豆汤,清甜的香气混着水汽氤氲开来,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孙桂香系着洗得发白的旧围裙,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大木勺在锅里缓缓搅动着。
她时不时咳嗽两声,胸腔里带着点闷闷的回音,是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了。
厨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孙桂香没回头,嘴角却先扬了起来。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气息。
一只小竹凳被无声地放在了灶膛旁边,离那跳跃的橘红色火焰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那份温暖,又不会被火星溅到。
夜清流坐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亚麻衬衫,在略显昏暗杂乱的厨房里,像一块落入尘世的温润白玉。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孙桂香,只是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灶膛里那簇跃动不息的火焰上。
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他冷白的侧脸,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点,如同寒夜冰湖上倒映的遥远星辰。
他看得专注,像是在研究某种复杂的能量转换模型,又像是单纯地被这原始而温暖的光与热所吸引。
只有孙桂香知道,小朋友喜欢听这柴火燃烧的声音。
那噼啪、噼啪的轻响,稳定,持续,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像某种温暖而强韧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声音似乎能驱散他世界里那些过于宏大、过于冰冷的死寂。
锅里的绿豆汤开始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小泡。孙桂香拿起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点头。
她侧过身,看着安静坐在小凳子上,被灶火映红了半边脸颊的少年。
他微微蜷着腿,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那副隔绝世界的银丝眼镜在跳跃的火光下折射出暖调的微芒。
灶膛的暖意仿佛也软化了他周身那层看不见的冰壳,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反而有种奇异的、毛茸茸的温顺感。
“快好啦,”孙桂香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怕惊扰了这份专注的宁静,“还是老规矩,没多放糖。”
夜清流依旧看着火,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跳跃的火光在他灰蓝色的瞳孔里安静地燃烧。
孙桂香搅动着锅里渐渐变得软糯的绿豆,看着身边被温暖火光包裹的少年。
噼啪……噼啪……灶膛里的柴火唱得正欢,那声音沉稳地跳动着,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将炉灶旁这一隅天地烘烤得暖意融融。
这一刻,连时光都仿佛被熬煮得绵长柔韧起来。
墙根下那一溜多肉,在孙婆婆精心又笨拙的照拂下,竟也顽强地、缓慢地发生着变化。
原来瘦弱的叶片变得饱满,色泽也由黯淡转为鲜亮。
最大、最中心的那盆,形态如同盛放的青莲,叶片肥厚,边缘透出一点娇嫩的粉。
这盆“青莲”的位置,总是被夜清流有意无意地调整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夜清流没有看书,而是站在那盆最大的多肉前,微微弯着腰,冷白的手指悬在它饱满的叶片上方,似乎在测量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他的姿态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个重要的课题。
孙桂香端着一小碗刚剥好的新鲜莲子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小朋友,”孙桂香的声音带着笑意,把莲子碗递过去,“来,尝尝,今儿早市上碰到的,新鲜着呢。”
夜清流直起身,接过小碗。
碗是普通的粗瓷,莲子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孙桂香没走开,也站在旁边,浑浊的眼睛慈爱地看着那盆长势最好的多肉,又看看身边安静咀嚼莲子的少年。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小朋友,”她指着那盆最大的多肉,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小小的炫耀和笃定,“婆婆给它取了个名儿,你猜猜叫啥?”
夜清流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灰蓝色的眼眸转向孙桂香,带着一丝询问。
孙桂香笑眯了眼,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饱满的叶片,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全然的欢喜。
“叫‘绿豆糕’!怎么样?贴切吧?瞧它这胖乎乎的样儿,多像咱家小朋友最爱吃的那口儿!”
“绿豆糕”……
这三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时光深处某个落满尘埃的盒子。
医院消毒水冰冷的气息,IcU窗外绝望的守望,洗得发白的铝饭盒,还有那弥漫在生死边缘、却固执地散发着清甜慰藉的香气……
无数细碎的、带着温度的片段,如同被惊动的光尘,无声地在他精密运转的思维深处盘旋、闪烁。
他握着粗瓷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重新落回那盆被命名为“绿豆糕”的多肉上。
阳光流淌在它肥厚的叶片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春日的风穿过小院,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也拂动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孙桂香只当他是默认了,高兴地絮叨起来:“绿豆糕好,绿豆糕好养活!以后啊,婆婆天天看着它,就跟天天看着咱家小朋友一样高兴!”
她粗糙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轻轻拍了拍夜清流挺直的背脊,力道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夜清流依旧沉默着,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阳光穿过他纤长的睫毛,在冷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蝶翼般的阴影。
那阴影下,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无声地融化着。
小院寂静。只有阳光在叶片上流淌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孙桂香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的小朋友和她“小朋友的绿豆糕”,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这个春天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