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灰蒙蒙的天空沉沉地压着老城棚户区低矮的屋顶,细雪无声飘落,将坑洼的巷弄染上薄薄一层素白。
孙桂香那间小小的屋子,门窗紧闭,缝隙里仔细塞着破布条,炉火烧得通红,努力驱散着渗入的寒意。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块燃烧的淡淡硫磺味,以及……一丝清甜温润、刚刚出锅的绿豆糕香气。
夜清流坐在炉子旁那张铺了薄旧棉垫的木椅子上。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靛蓝色旧棉布上衣,袖口挽起几道,露出冷白如玉的手腕和修长的手指。
炉火的微光跳跃在他清俊绝伦的脸上,灰蓝色的眼眸透过精致的银丝眼镜片,安静地看着炉膛里明灭的炭火。
他脊背挺直,即使身处陋室,那份刻入骨髓的孤高与精致也未曾折损分毫,只是那旧棉衣的柔软,奇异地中和了一丝凛冽。
“冷吧?小朋友?”孙桂香搓着枯瘦的、布满冻疮裂口的手,从炉子边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她看着夜清流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衣,又看看窗外无声飘落的细雪,眉头紧锁。
“这雪看着不大,寒气可钻骨头缝!得穿厚实点,奶奶给你准备了新‘行头’!”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一种献宝般的光芒,佝偻着背,快步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前。
夜清流灰蓝色的目光从炉火上移开,落在她异常郑重的背影上。
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终于,孙桂香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她转过身,怀里抱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异常鲜亮的包裹走了回来。
“来!小朋友,试试这个!”孙桂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夜清流脚边的小木凳上,然后极其郑重地、一层一层地揭开包裹布。
当包裹里的东西完全展露在炉火微光和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时,夜清流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极其罕见地、清晰地凝滞了一瞬。
那是一件……外套?或者说,是带着极其明显童趣设计的冬装外套。
主色调是纯净的天空蓝和柔软的奶白色。外套的样式是带帽的短款棉服,蓬松柔软,一看就填充着厚实的棉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衣服正面大面积的、用白色绒毛勾勒出的、憨态可掬的小狗脑袋图案。
圆圆的白色绒毛鼻子,用黑色绒线精巧地绣出湿漉漉的鼻头和可爱的三角鼻纹,两只同样用白色绒毛做成的、圆圆的、微微耷拉着的小狗耳朵,立体地缀在帽檐两侧的位置。
蓝色的底色如同晴朗的天空,白色的小狗图案则像一团蓬松的云朵,整个设计充满了稚拙的童趣和温暖感。
包裹里还有一顶帽子。
不是五彩斑斓的杂色,而是一顶纯粹的、毛绒绒的白色帽子。
帽子是那种经典的瓜皮帽样式,但材质是极其柔软蓬松的白色仿兔毛绒,厚实温暖,帽檐处还滚了一圈同样毛绒绒的、略深的米白色边,看起来就手感极佳,像一团刚摘下的云朵。
最后,还有一条围巾。
围巾是柔软的浅蓝色羊绒材质,颜色纯净温和,长度适中,没有夸张的针法,只有细腻的纹理。
虽然童趣十足,但蓝白的配色清新干净,小狗图案虽然可爱却不显低幼粗糙,反而透着一股子精巧。
尤其是那顶毛绒绒的白帽子,更是将温暖和可爱发挥到了极致。
孙桂香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她拿起那件蓝白小狗棉服,献宝似的抖开,展示给夜清流看:“瞧瞧!多精神!多暖和!这料子,软乎着呢!这小狗,多喜庆!”
夜清流看着那件童趣十足、与他气质截然相反的棉服,又看看孙桂香眼中那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欢喜和期待。
他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抗拒、荒谬、一丝无奈……以及,在那滚烫的、笨拙的慈爱包裹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的松动。
“来,小朋友,换上!换上就暖和了!”孙桂香不由分说,拿起那件蓝白小狗棉服,示意他脱掉外面的靛蓝色旧棉衣。
这一次,夜清流没有明显的抗拒动作。他只是沉默着,灰蓝色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桂香脸上,似乎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孙桂香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
她浑浊的眼睛笑成了月牙,立刻上前,枯瘦的手指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和温柔,伸向他靛蓝色旧棉衣的纽扣。
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充满了全然的珍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一颗颗纽扣解开,那件旧棉衣被褪下,露出里面同样干净的白衬衫。
接着,孙桂香拿起那件崭新的蓝白小狗棉服。
她小心地抖开,将袖口对准夜清流的手臂,示意他伸进去。
夜清流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顺从,抬起了手臂。
柔软、厚实、带着新布料特有气息的棉服袖筒,温柔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臂。接着是另一只手臂。
孙桂香小心翼翼地帮他将衣服拉上肩膀,整理好衣襟。
蓝白相间、点缀着白色绒毛小狗图案的棉服,瞬间包裹了他精瘦颀长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