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者的力量在识海深处咆哮、冲撞,试图撕开那层蒙蔽真相的迷雾,却只换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深沉的眩晕感。
他看到了少年行走时那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滞涩感——那不是体力不济,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层面的创伤在完美仪态下泄露出的破绽!
这个细节,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记忆的伤疤上!他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白芷晔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夜清流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冷白,手腕处空空如也。
她的视线死死地、近乎贪婪地落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松开。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灵魂缺失了一块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为什么……为什么那里是空的?她到底在期待什么?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湿意。
花浸月躲在宁曦宛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裙摆,小脸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不敢再看夜清流的眼睛,只敢偷偷瞥一眼他那精致的侧脸轮廓,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那股灭顶的恐惧感。
他不是人……他不是……那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海中尖叫。
夜清流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宁曦宛急切的脸庞。
掠过段疏策紧绷到近乎狰狞的下颌线,扫过白芷晔盈满水汽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眼眸,最后短暂地掠过花浸月那充满恐惧的小脸。
那目光没有任何探究,没有任何回忆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无机质的平静。如同观测者冰冷的数据库在扫描几组无关紧要的变量数据。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滚烫的桥面上蔓延。
蝉鸣声、远处河水的流淌声、甚至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终于,夜清流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清晰、冰冷、斩钉截铁、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字:
“没有。”
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疑,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彻底否定了过去的一切联系和存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任何停留。仿佛刚才的停顿和对话只是程序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中断。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过身。
深蓝色的校服衣摆随着他利落的转身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如同斩断所有过往与可能的利刃。
他迈开脚步,朝着桥的另一端,朝着那片被阳光烤得发白的老城区街道走去。
步履依旧稳定,背影挺直而孤绝。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层深蓝的冰寒所吸收,只留下一个越来越远的、融不进这喧嚣盛夏的冰冷剪影。
银丝眼镜的边缘在强光下闪烁着拒人千里的冷芒。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宁曦宛僵在原地,那句冰冷的“没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期待瞬间粉碎,只留下满心的错愕、难堪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巨大失落。
她看着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一股强烈的委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涌了上来,却又无处发泄。
段疏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瞬间滑落。
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桥下街道转角的身影,眼底翻涌着痛苦、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监管者的力量在刚才的剧烈冲击下几乎失控反噬,肋骨处的幻痛如同真实的骨折般剧烈!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灰败。
“没有……”他无声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剐过心脏。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记忆碎片,都被这两个字彻底打入了虚无的深渊。
白芷晔怔怔地望着夜清流消失的方向,视线模糊。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砸落在滚烫的桥面石板上,瞬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手腕处,那片空荡荡的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她茫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里,只有光洁的皮肤和属于夏日的温热。
巨大的悲伤和空洞感吞噬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花浸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被那巨大的恐惧感彻底压垮。
她扑进宁曦宛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曦宛姐……那个人……好可怕……他的眼睛……黑的……全是黑的……要吃人……”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里充满了惊魂未定。
宁曦宛下意识地抱住花浸月,目光却依旧失神地望着桥下空荡荡的街道转角。
那个精致如冰雪雕塑、冰冷如亘古寒渊的少年身影,连同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一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简单的“没见过”。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否定”和“抹除”。这份冰冷而诡异的认知,让她在盛夏的骄阳下,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段疏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灵魂的剧震。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将他眼底所有的风暴彻底掩盖。
段疏策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走吧,去喝冷饮。”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灵魂深处某个地方,已经彻底冻结,碎裂,化为了死寂的冰原。
白芷晔默默地擦掉脸上的泪痕,抱起书本,低着头,跟在段疏策身后。
她的步伐有些虚浮,背影纤细而脆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宁曦宛搂着还在抽泣的花浸月,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桥下。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聒噪,青岚桥的石板依旧滚烫。
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如同高岭之花般冰冷精致的少年,仿佛只是这喧嚣盛夏里一个转瞬即逝的幻觉,一个被阳光蒸发的海市蜃楼。
没有痕迹。
没有记忆。
只有那道擦肩而过时留下的、刻入灵魂深处的冰冷裂痕,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彻底抹去的、无人知晓的终局。
他们四人,带着各自无法言说的惊悸、困惑、剧痛和空洞,沉默地走下青岚桥,汇入老城区喧嚣而平凡的人流,走向那杯能暂时麻痹感官的冰沙。
盛夏的阳光无情地泼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驱散萦绕在他们心头的、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永恒寒意。
那个名字——夜清流——如同从未存在过的幽灵,只在擦肩的瞬间,投下了一道冰冷而沉重的阴影,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这个被他亲手重置的、喧嚣而孤独的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