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家别墅的书房,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清流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身体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却丝毫感觉不到舒适。
他刚刚沐浴过,换上了干净的丝质睡衣,额角的纱布换成了更小巧的敷料,手腕的淤青在灯光下依旧刺目。
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是段疏策通过加密渠道第一时间传来的、关于今天绑架案的初步调查报告。
其中一份,是法医对那个被夜清流击倒的绑匪和被特警击晕的绑匪头目的初步体检报告附件。
报告本身并无太多异常,无非是伤情描述。但夜清流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报告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备注上:
【备注:样本A(指绑匪头目)血液样本送检时发现异常。部分血细胞在离体后活性异常活跃,远超正常人体代谢水平,具体原因需进一步病理分析。已安排隔离观察。】
活性异常活跃……
夜清流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眯起,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不正常。远超正常人体的代谢水平?这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激发的状态?或者是某种非人力量的残留影响?
他拿起旁边一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笔尖悬在报告空白处,试图写下自己的疑问和可能的推测。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及纸张的瞬间——
他的手腕猛地一僵!
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手指仿佛脱离了大脑的控制,以一种极其流畅、近乎书写了千万遍的熟悉轨迹,在报告纸空白的边缘,飞快地勾勒起来!
笔尖划过高级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笔下去,一个复杂而神秘的图案跃然纸上。
那是一个由无数交错的螺旋线条和几何节点构成的立体符号,中心仿佛一颗跳动的种子。
向外辐射出蕴含无尽生机的枝桠与脉络,古老、玄奥,散发着一种包容万物又掌控一切的宏大气息!
世界树符号!
夜清流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丢开了钢笔!笔身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无意识画下的图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睡衣的后背。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画出这个?这个符号又代表着什么?
它和绑匪血液的异常、和那个名字“祈商”、和朝幽叶那非人的漠然眼神……有什么联系?
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汹涌而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冲击力!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纯白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面前悬浮着无数流淌着数据和光影的巨大屏幕。
每一个屏幕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世界——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战火纷飞的古代战场、魔法与巨龙翱翔的奇幻大陆……
而在那些世界的角落或中心,总能看到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朝幽叶,有时是冷酷的君王,有时是毁灭的魔神,有时是高高在上的祭司……
木欣荣,有时是勇敢的战士,有时是默默无闻的平民……
每一次,他们的结局都指向毁灭与分离,而每一次,都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冷的镜头,悬浮在世界之外,沉默地记录着一切!
观测者!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识海中炸响!
他是观测者!记录世界线运转的数据。如同记录实验报告!冷漠地旁观着朝幽叶与木欣荣在无数条世界线上循环往复的悲剧,记录下每一次的崩坏与重启!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如同钢针狠狠扎入太阳穴。
夜清流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头,指节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喘。
眼镜滑落到鼻梁,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剧烈的风暴——震惊、混乱、自我怀疑、以及一种被冰冷的宇宙法则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
他真的是那个冷漠的旁观者吗?那个看着木欣荣在雨夜死去、看着朝幽叶在绝望中毁灭世界也无动于衷的记录员?
那他曾经的奋不顾身的出手算什么?是程序错误的偶然?还是……这条世界线真的不同?
“不……”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带着不甘的挣扎,“不是……那样……”
就在这时——
“嗡……”
书桌后方,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镶嵌着珍本古籍的红木书柜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古老钟表内部齿轮开始咬合的震颤嗡鸣!
夜清流猛地抬起头。
只见书柜深处,一本他从未见过、也绝不属于这个书房的厚重典籍,正缓缓地、违反物理定律地“浮现”出来。
它像是从另一个维度被硬生生地“挤”入了现实空间,书页的边缘甚至带着空间扭曲般的涟漪!
那典籍的封面是某种非金非玉的暗沉材质,触手处温润又冰冷。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与他刚刚无意识画下的、一模一样的“世界树”符号!
此刻,那符号正散发着淡淡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金色光芒!
嗡鸣声停止。典籍彻底具现在书柜最中央的空格里,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那里。
夜清流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突然出现的书,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熟悉感和召唤感汹涌而来,压过了所有的混乱和头痛。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面书柜。
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封面。
就在指尖与封面接触的刹那——
“嗡——!”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洪流,如同宇宙初开的爆炸,瞬间冲垮了夜清流意识中所有的堤坝,蛮横地、不容抗拒地灌入他的脑海!
不再是碎片!是完整的、浩瀚的、冰冷的数据流!
他看到自己——或者说,无数个“观测者夜清流”——端坐在纯白的虚空王座之上。面前是如同星海般铺陈开的、代表无数世界线的光流。
每一条光流都记录着朝幽叶(代号:规则化身-熵)与木欣荣(代号:异常变量-源)从相遇、纠缠到最终走向崩坏的全过程。每一次崩坏,世界线就被重置。
他记录下每一次重置的坐标、变量、熵增的临界点……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一个绝对中立的记录员,没有喜悲,没有干预,只有永恒的观测与冰冷的记录。
他看到“祈商”——一个身影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扭曲与狂热气息的存在。
它并非某个世界线的原生者,而是如同病毒般,在无数条世界线的夹缝中游荡、窥伺!它疯狂地崇拜着作为“规则化身”的朝幽叶,将其视为唯一的神明。
它像秃鹫一样追逐着世界线重置时逸散的“源”之力(木欣荣的灵魂碎片),试图将其污染、吞噬,以此获得接近“熵”的资格!
它是观测记录中最大的干扰项,一个疯狂的、试图打破平衡的寄生虫!
他看到自己曾无数次漠然地看着木欣荣在雨夜死去,看着朝幽叶在失去“源”的锚点后彻底失控,化为纯粹的毁灭规则,将整条世界线连同祈商那个狂徒一同抹除……然后,重启。
冰冷的数据如同亿万根冰针,刺穿着他的神经。观测者的绝对理智如同寒冰铠甲,试图将他重新包裹、冻结。
然而……
就在这浩瀚冰冷的数据洪流最深处,在这条被标注为“最终迭代-编号Ω”的世界线数据核心处。
一行由暗金色光芒组成的古老字符,如同烙印般灼烧着浮现出来,散发着与其他冰冷数据截然不同的、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
【最终世界线,核心变量:爱。状态:激活。稳定性:未知。观测者介入等级:异常(高)。风险:未知。建议:启动最终格式化协议……】
“爱”……
这个字眼如同投入冰湖的火种,瞬间引爆了夜清流意识深处所有被观测者理智压下的情感!
不是数据!是花浸月抱着他腰大哭时的滚烫泪水!
是白芷晔在密林中紧紧捂住花浸月嘴巴时冰冷的指尖和沉静眼神下的惊涛骇浪!是宁曦宛拍在他肩膀上那带着颤抖的、凶狠的关切!是段疏策默默递来的冰袋!
是木欣荣在得知绑匪提到“祈商”时,看向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和……信任的复杂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