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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人间烟火(2 / 2)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冷酷的预测。

青年被他描绘的场景说得脸色更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砚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看向沈砚修,用一种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说:“哥,库房角落那堆破烂里,我记得有几个拆下来的旧轴承?型号应该差不多。”

“还有上次给老王头修三轮车剩下的那截新刹车线,粗细应该也合适。哦,对了,老王头那破三轮淘汰下来的两个后外胎,花纹深得很,丢那儿也是生锈,不如废物利用。”

沈砚修停下了擦拭刀具的动作。

他看向沈砚白,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询问,没有惊讶,仿佛弟弟提出的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

他的视线又落在那辆破旧的轮椅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快速评估沈砚白所说的可行性和所需部件。

“嗯。”沈砚修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放下抹布和刀具,转身走向面馆后门——那里通向一个小院子和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

他推开后门,阳光和槐花香一下子涌了进来。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头看向还僵在桌边的青年,言简意赅:“等着。”

青年完全懵了。

他看着沈砚白那副理所当然指使人的样子,又看看沈砚修二话不说就去库房翻找的背影,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要帮他修轮椅?就因为沈砚白那几句刻薄的点评?

“我……我……”青年想说“不用麻烦”,想说“我没钱付修理费”。

但看着沈砚白那双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洞察他所有窘迫的眼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砚白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到店门口,把“正在营业”的小木牌翻了个面,变成了“暂停营业”。

然后他走回来,蹲在轮椅旁,这次不再是用手指弹,而是直接上手,动作略显粗鲁但效率极高地把轮椅的驱动轮卸了下来。

金属部件在他手里发出“咔哒”的轻响,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接触这种结构。

“别傻坐着,”沈砚白头也没抬,语气硬邦邦的,“扶着点,别让它倒了砸我。”

他指的是轮椅的框架。

青年如梦初醒,赶紧伸手扶稳轮椅主体。

他看着沈砚白那双骨节分明、异常灵活的手,飞快地拆卸着轮子上的旧轴承,动作精准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暴力美感,和他精致的外表形成巨大反差。

银发青年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零件,眉头微蹙,眼神锐利,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完全没了刚才那种懒散漠然的神态。

这时,沈砚修从库房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轴承、一截崭新的刹车钢线,还有两个看起来还很结实、胎纹很深的旧轮胎。

他径直走到轮椅旁,放下东西,什么也没说,直接接手了沈砚白拆下来的驱动轮部件。

兄弟俩配合得异常默契,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沈砚修负责拆卸和安装轴承这种需要精准力度的核心部件。

他用工具敲出锈死的旧轴承时,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不会损伤轮毂。

安装新轴承时,他先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去轴上的污垢和锈迹,然后均匀地抹上一点带来的黄油,再将新轴承对准位置,用一根粗细合适的钢管抵住,沉稳地敲击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冷静。

沈砚白则负责处理刹车线和轮胎。他利落地剪断已经磨损起毛的旧刹车线,将新线穿进复杂的导槽。

他的手指极其灵活,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自如,打结固定时又快又牢。

更换轮胎更是粗暴直接,他用撬棍轻松卸下旧胎皮,将老王头三轮车上拆下来的、胎纹还很深的旧外胎套上去,再用气筒飞快地打足气。

青年扶着轮椅框架,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暖暖地照在兄弟俩身上。

沈砚修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下,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调整着轴承的位置。

沈砚白的银发在阳光下像流动的铂金,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他正用力地拧紧最后一颗固定刹车线的螺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工具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轮胎打气时“噗嗤噗嗤”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青年看着他们沾着油污却依旧专注的侧脸,看着那辆陪伴他多年、此刻正在经历“脱胎换骨”的破旧轮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酸涩又温暖。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冷漠的城市角落,在这家安静得有些诡异的面馆里,会以这样的方式,接受到这样一份沉默而笨拙、却又实实在在的援助。

尤其是那个银发的青年,明明做着帮助人的事,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嫌弃麻烦、刻薄挑剔的样子。

当沈砚修将最后一个驱动轮稳稳地装回原位,并用手转动测试轴承的顺滑度时。

当沈砚白用力捏下刹车手柄,听到新刹车线拉动机构发出的清脆“咔哒”声,看到刹车片稳稳夹住轮毂时,兄弟俩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

沈砚修站起身,用那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到水池边洗手。

沈砚白则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焕然一新的驱动轮和深纹轮胎,似乎还算满意地挑了挑眉。

他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抓住推手,试着向前推了一下。

轮椅平稳、安静、顺畅地滑了出去,那种因轴承锈蚀和轮子变形带来的滞涩感和“吱呀”异响完全消失了。

刹车反应灵敏,轻轻一捏就能稳稳停住。

沈砚白又试了几下,确认无误。他松开手,走到青年面前,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指了指轮椅:“试试。”

青年早已按捺不住,他松开扶着框架的手,双手握住驱动圈,用力向前推动。

前所未有的丝滑感从手掌传来!沉重的轮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需要很小的力气就能轻松驱动。

他试着捏了捏刹车,手感紧实有力,响应迅速。又试着转了个小圈,灵活度也比之前好了太多。

这辆旧轮椅,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怎么样?”沈砚白抱着手臂问,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质问。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青年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之前的局促和难堪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感激和兴奋。

“推起来太轻快了!刹车也特别灵!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他连声道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沈砚白撇了撇嘴,似乎对他的激动很不以为然:“省得你哪天散架了讹上我们面馆。”

他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转身走向水池,也开始哗啦啦地洗手。

沈砚修洗好手,擦干,已经走回了料理台后。

他看着兴奋地操控着轮椅在店里有限空间里转了小半圈的青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青年吃完面的那个空碗和汤碗,走向水池。

路过青年桌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放着青年刚才掏出来的钱包,里面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沈砚修的目光在那些零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他什么也没说,拿着碗继续走向水池。

青年沉浸在轮椅焕然一新的喜悦中,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没付面钱。

他连忙操控轮椅回到桌边,拿起钱包,抽出几张纸币,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老板,面钱,还有……这个修理费,多少钱?”

他看着那些崭新的轴承和轮胎,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这些零件要多少钱,自己带的这些够不够。

正在洗刷碗筷的沈砚修头也没回,水流声哗哗作响。

正在用力搓洗手上油污的沈砚白头也没抬,不耐烦地甩出一句:“一碗素面,八块。零件是堆在库房生锈的破烂,占地方,清了正好。”

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收修理费。

青年愣住了,握着钱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水池边两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沈砚修挺拔沉静,沈砚白银发耀眼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一股巨大的暖流再次冲击着他的心脏,比刚才那碗热汤更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感谢的话在这份沉默而厚重的善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默默地将一张十元纸币放在桌上,然后操控着焕然一新的轮椅,稳稳地、无声地滑向门口。

他停在了门槛内侧。这次,没有了之前的踌躇和费力。他双手稳稳抓住驱动圈,腰腹用力,双臂同时发力——

崭新的、摩擦力更强的深纹轮胎牢牢抓住地面,轴承顺滑无比地转动。

轮椅的前轮被轻松抬起,稳稳越过了那道曾让他为难的门槛,落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整个过程轻松、平稳、充满力量感。

青年坐在轮椅上,阳光洒满全身,带着槐花的暖香。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面馆内。

沈砚修已经洗完了碗,正用那块永远干净的布擦拭着料理台,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砚白也洗好了手,正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何时又捏上了那枚鹅卵石。

他看着青年顺利过槛,漂亮的桃花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当青年回头时,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快得像错觉。

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门外随风摇曳的槐花,指尖的鹅卵石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青年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槐花甜香的空气。

他没有再道谢,只是对着面馆的方向,认真地、无声地欠了欠身。

然后,他双手稳稳地推动驱动圈。轮子转动,安静而有力,载着他,平稳地汇入了门外五月的阳光和喧嚣之中。

“吱呀”一声轻响,沈砚白关上了玻璃门,顺手将“暂停营业”的牌子又翻了回来。店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沈砚修走到青年刚才坐过的桌子旁,拿起那张十元纸币。

他走到收银的小木盒前,打开,将钱放了进去。然后,他拿起桌面上留下的空汤碗和筷子,走向水池。

沈砚白也踱步过来,拿起那块青年用过的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哥,”沈砚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刚才轮椅停留过的地面——那里留下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新轴承润滑脂的痕迹。

“他包里掉出来的那本书……”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书名,“《嵌入式系统原理与应用》…挺厚的。”

沈砚修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碗碟。他“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本书,甚至在书掉出来时,瞥见了书页里夹着的、露出一角的电路图草稿纸。

“手指,”沈砚白继续用抹布随意地擦着桌子,补充道,“有松香和焊锡的味儿。”

那是长期进行电路焊接工作才会留下的特殊气味。

沈砚修将洗干净的碗碟沥干水,动作利落地放回原位。水珠顺着碗沿滑落,滴在水池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嗯。”他又应了一声。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无波。

一个双腿残疾,却啃着艰深的技术书籍,手指带着电子工程师痕迹的年轻人。

沈砚白擦完桌子,将抹布随手丢进水桶。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倚在门框上。

暖风带着更浓郁的槐花香涌入。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如云似雪盛放的槐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那只刚刚拆装过轮椅、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折下了一小串开得正盛的、洁白芬芳的槐花。

他走回店里,将那串带着绿叶的、水灵灵的槐花,随意地丢在沈砚修刚刚擦拭干净的料理台角落。

沈砚修看了一眼那串沾着阳光的槐花,没说话。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瓷碟,走到熬煮骨汤的大锅旁。锅盖掀开,浓郁的白色蒸汽裹挟着扑鼻的肉香升腾而起。

他用一个长柄的小铜勺,小心地从汤锅最上层,撇起一小勺清澈、滚烫、不含任何油脂的精华清汤,注入瓷碟中。

然后,他拿起那串槐花,将花瓣轻轻摘下,投入滚烫的清汤里。嫩白的花瓣在清澈的汤水中微微舒卷,瞬间释放出更浓郁的甜香。

他端着这碟只加了槐花的清汤,走到沈砚白惯坐的那张桌子旁,放下。

沈砚白已经又窝回了他的老藤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长长的银色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沈砚修没叫他,只是将碟子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