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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无声修罗场(2 / 2)

“哥哥…”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挨着床沿坐下。

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拉夜清流的手,但目光触及哥哥那只刚刚被“玷污”过的手,动作又顿住了,指尖犹豫地悬在半空,脸上满是纠结和嫌弃。

夜清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极其自然地、主动地抬起那只刚刚被孙桂香握过的手,没有去碰妹妹悬着的手,而是伸向她发顶——那精心打理过的粉色双马尾。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指尖避开了她发丝上繁复的缎带装饰,只是极其轻柔地、安抚性地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旋。

“头发乱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里,却透着一丝只有花浸月才能捕捉到的、近乎纵容的温和。

他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专注,仿佛此刻世界只有她这个闹脾气的妹妹。

花浸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紧绷的、带着攻击性的姿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了。

被哥哥揉着发顶的熟悉触感,那平淡话语里隐藏的纵容,瞬间抚平了她炸起的毛。

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虽然小嘴还微微撅着,但眼圈里的泪意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后的、混合着委屈和满足的依赖。

她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微微偏头,蹭了蹭哥哥微凉的手指,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却没了刚才的尖锐。

夜清流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和只是错觉。

他微微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眸终于平静地扫向角落里的孙桂香。

孙桂香一直僵硬地缩在那里,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雕。

花浸月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如同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枯瘦的身体微微发着抖。怀里那个蓝印花布包裹被她抱得死紧,指节勒得发白。

她想逃,腿脚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当夜清流平静的目光扫过来时,孙桂香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枯槁的背脊佝偻得几乎要折断。

她以为那目光会带着责备,或者,至少是疏离。

她刚才的举动,在那个漂亮得像仙女似的女孩眼里,是那么不堪,那么冒犯…小朋友一定也觉得她…

“绿豆糕,”夜清流清冽平静的声音响起,没有波澜,却清晰地传入孙桂香耳中。

“很好吃。”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紧抱的蓝印花布包裹上,似乎透过那层布,看到了里面那个空了的、洗得发白的旧饭盒。

“谢谢。”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多看花浸月一眼。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并道了谢。

孙桂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看着病床上少年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他镜片后那片深沉的灰蓝,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那句“很好吃”和“谢谢”,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穿透了她心中厚重的羞耻和惶恐。

小朋友…小朋友没有怪她?他还说…好吃?还说谢谢?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瞬间冲上眼眶,孙桂香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用力地擦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花浸月坐在床边,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看哥哥平静的侧脸,又看看角落里那个捂着嘴压抑哭泣的寒酸老太婆。

一股更强烈的委屈和被忽视的愤怒猛地冲了上来!哥哥竟然无视她的委屈,还对这个老太婆说谢谢?!她算什么人!

“哥哥——!”花浸月刚想再次发作。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声轻柔的、带着江南水乡韵味的呼唤,如同山涧清泉,瞬间浇熄了空气中再次紧绷的火星。

“清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门口。

白芷晔站在那里。

她白皙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温柔,手里捧着一大束清新的白色洋桔梗,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然而,当她那双盈盈如秋水的眸子看清病房内的情形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和探究。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安静靠着的夜清流身上,确认他无恙,眼底的温柔加深。

随即,她的视线扫过床边坐着、一脸委屈和未消怒气的花浸月——这并不意外。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套着病号服、枯瘦佝偻、正用袖子擦着眼泪、显得无比局促不安的陌生老妇人身上。

这个老妇人是谁?

白芷晔的心头瞬间浮起疑问。清流的病房里,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看起来格格不入的老人?

浸月脸上的怒气,似乎也是冲着她的?刚才在门外,似乎隐约听到了浸月尖锐的声音……

一丝极其细微的疑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她温婉的心湖里漾开浅浅的涟漪。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带着温柔得体的微笑,款步走了进来,仿佛没有察觉到病房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浸月也在啊。”她声音轻柔,对花浸月点了点头,目光随即完全落回夜清流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清流,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她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动作自然地俯身,将手中的洋桔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清新的花香立刻融入了空气中残留的绿豆糕甜香里。

她的靠近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暖意和淡淡的馨香。夜清流的目光转向她,灰蓝色的眼底深处,那片沉静的冰面,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对着白芷晔,极其轻微地、却清晰地弯了一下唇角。

“好多了。”他的声音也放低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

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看着白芷晔的脸,仿佛在确认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白芷晔的眼睛,更没能逃过一直紧盯着哥哥的花浸月!

花浸月看着哥哥对白芷晔露出的那丝柔和,看着他对白芷晔说话时明显不同的语气,心里刚刚被压下去的委屈和不平又翻涌起来。

花浸月的小嘴撅得更高了,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白芷晔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花浸月的情绪,或者说,她的注意力此刻只集中在夜清流身上。

她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角落里那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陌生老妇人,又掠过床头柜上那个洗得发白、样式陈旧的铝制饭盒。

空气中残留的绿豆糕清甜气息,与洋桔梗的淡雅花香交织着。

那个旧饭盒,和这个突兀的老人…清流刚才那句“很好吃”和“谢谢”,是对她说的?

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白芷晔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