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年少时的桃花林,他便看着那片花,看师父的身影在花影里晃动,不追也不拦,只等它自己淡去。
有时是旁人的闲话,他便听着那声音,听话语里的讥讽与不解,不恼也不辩,只等它自己消散。
他以“心息相依”为缰,让意念与呼吸缠在一处,像藤蔓绕着树,不松也不紧。
当杂念再起时,他不似从前那般急着斩断,而是试着去看,看这些念头的根。
那对繁花的眷恋,不过是“贪”在作祟;那对闲话的在意,不过是“嗔”在捣鬼;那对未来的焦虑,不过是“痴”在纠缠。
它们像镜中的花,看着鲜活,伸手去碰,却只有一片空;像水里的月,看着明亮,伸手去捞,却只捞出些湿。
觉知到这一点,杂念便像雪遇着暖阳,不用去扫,自己就化了。
神不外驰,不是把感官关起来,而是让心神像面明镜。
雪落是雪落,花绽是花绽,狐鸣是狐鸣,这些景象、声响、气息,该来的来,该去的去,镜照见了,却不留痕。
风雪还在刮,小狐狸还在闹,桃花还在寒风里绽,但它们再也扰不动他的本心。
他像个站在岸边的看客,看着潮起潮落,看着云卷云舒,看得分明,却不会跳下去随波逐流。
这便是“外境不扰,动静初分”。
静,是他内心的定,像深潭里的水,任你往里面扔石子,终究会沉下去。
动,是外界的变,像天上的云,任你怎么飘,终究遮不住日月。
动静之间,界限分明,却又和谐共生——就像阴阳鱼,白里藏着黑,黑里含着白,谁也离不了谁。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
或许是雪停了又下,或许是小狐狸醒了又睡。
盘羽的眉心,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极淡,像晨星刚露个头,却带着种穿透一切的澄澈。
起初只是针尖大的一点,渐渐往外扩,扩成铜钱大的圆,把眉心的霜雪都映得透亮。这光芒像两扇紧闭的门户,悄然开启了道缝隙,漏出些里面的清辉。
神光初现。
这是心神凝练到极致的显现,像浑浊的水终于沉淀,露出了底下的沙石;像迷雾的天终于放晴,透出了背后的日月。
紧接着,一股畅快感从头顶灌到脚底——是“九窍通明”。
眼,忽然能看清雪片的纹路,那六角形的棱上竟缠着细如发丝的银丝。
耳,忽然能听见风里的私语,那是桃花瓣与雪片相撞时,藏着的一句“寒尽春会来”。
鼻,忽然能嗅透地底的生机,那粒埋在冻土下的草籽,正散发着点青嫩的香,像婴儿刚长出的乳牙。
舌,忽然能尝到空气的味,冷里藏着点甜,是桃花融在雪里的清。
身,忽然能触到灵气的流,那无形的能量拂过皮肤时,带着点麻,像春阳晒过的暖石。
意,忽然能定在一处,前一刻还在飘的念头,此刻像被钉在了原地,清清楚楚,却再动不了分毫。
连仙台、苦海、道宫,都像被一股清灵之气贯通了。
仙台处透着点凉,像山巅的风正往里面灌;苦海处泛着点温,像泉眼刚涌出来的水;道宫处藏着点劲,像种子要破土时的挣。
体内的秽浊之气,像是被这道神光涤荡了个干净。
时而相逐,时而相安。
那些曾经翻腾不休的杂念,此刻像水面的浮萍,还在漂,却再也沉不下去,动不了渊底的宁静。
觉照如电,慧觉通灵。
一个念头刚冒头,他就知道它从哪来,一丝灵气刚异动,他就知道它要往哪去,这种敏锐的觉知,像手里多了把精准的尺,量得出五行之力的强弱,辨得清天地法则的脉络。
他忽然懂了,所谓“修行”,从来不是求什么虚无缥缈的仙法,而是“去伪存真”的过程。
要剥掉一切标签——“奇才”也好,“疯子”也罢,都不是真正的他,要剔掉内心长的虚妄。
想一步登天的急,怕万劫不复的惧,都不是本心该有的东西。
最终要找到的,是那个与天地同生、与万物共在的“真我”。
他可以是这风雪,可以是这桃花,可以是这冻土下的草籽,却又始终是他盘羽。
新法的雏形,就在这觉知里慢慢显了形。
可他也清楚,这条路才刚起步。
修行路上,从来没有坦途。
三灾会炼他的形,刀山火海般的痛楚,不过是为了烧去凡胎的杂质。
五难会磨他的心,爱恨嗔痴的拉扯,不过是为了炼出如金刚的道。
十劫会断他的尘,亲友离散的苦,不过是为了看清“我”与“非我”的界限。
盘羽对此早有觉悟。
他要走的成仙路,既不是抱着古法不放的固执,也不是一味顺天应命的懦弱,像随波逐流的萍,而是以五行生克为车轴,在天地草木的轮回里,走出一条逆顺相成的道!
该顺时,便与万物同息,该逆时,便向己身开战!
可这条路的尽头,仍有更严酷的考验在等。
想要成仙,便是证了道,成了世人眼中的“帝”,也要过“天人五衰”这一关。
退病劫,是要把过往的旧伤都翻出来,借着境界突破的劲一同爆发,痛得像要把骨头拆了重拼,可熬过了,体质便能脱胎换骨,如新生的婴孩般纯净。
情欲劫,是要面对心底的软,年少的眷恋、挚友的情谊、众生的期盼,这些温暖会被无限放大,像潮水要漫过心堤,稍一松劲,道心就会溃。
得像挥剑斩乱麻似的,不是斩断情,而是斩断“贪着”,让暖意化作养分,而非枷锁。
妄心劫,是要辨清真与假,幻境里会有唾手可得的权势,有一步登天的功法,甚至有死去的亲友笑着向他招手,真与假会混得像墨滴进了清水。
得守住一点清明: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求的从来不是这些。
魔境劫,是要直面心底的怕,曾经的失败、潜藏的恶念、最深的恐惧,都会化作具象的魔,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要把他拖进深渊。
他不能逃,得迎着魔走过去,看清楚那些恐惧不过是纸老虎,方能炼出“我自岿然不动”的胆。
真空劫,是要舍得从头来,苦修多年的修为会一夜清零,像攒了满仓的粮突然被烧光,那种从云端跌进泥里的失落,能磨垮大半修士。
可只有尝过“无”的滋味,才懂“有”的真谛,道基从来不在修为深浅,而在对天地法则的悟。
只是这些目前对于盘羽来说还太远了,他只是拟定了一个开端,能否走下去,要看他自己。
雪还在下,桃花依旧在寒风里绽放。
盘羽的睫毛上,一片雪花正慢慢融化,化作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咚”地落在膝前的雪地上,融出个极小的水窝。
他的眼皮,终于缓缓动了动。
那双沉寂了不知多少日夜的眼眸,在睁开的刹那,映出漫天风雪与灼灼桃花。
眸底深处,五行灵光流转如星河,既有深邃得像藏着片星空,澄澈得又像映着汪清泉。
属于他的法,就在这片冰雪与花海交织的天地间,悄然生了根,发了芽。
风卷着雪沫掠过枝头,花瓣与雪片相撞的轻响,像碎玉落进银盆。
小狐狸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脚边,正用尾巴轻轻拍打他的靴底,像是在催他醒。
远处的不死药,枝桠间的金芒正一点点亮起来,与他眸中的灵光遥遥相应。
盘羽缓缓抬手,掌心朝上。
一片桃花瓣乘着雪片落在他手心里,刚触到皮肉的温,雪便化了,花瓣却没谢,反而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透出点更艳的粉。
他知道,往后的路,会比这寒冬更冷,比这风雪更烈。
可他不怕。
因为他的道,就在这手中的花、眼前的雪、心底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