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参谋和小高将护送他至南京,完成最后的交接任务后,再返回各自原单位报到。旅途依旧漫长,车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苍茫辽阔,逐渐变为淮河流域的平坦沃野,继而出现江南水乡的婉约轮廓。气候也明显变得湿润温暖起来。
李云龙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地看着窗外,内心却不像北归时那样充满感慨和回顾,而是逐渐被一种对新环境的未知和对新知识的渴求所填充。
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南京下关火车站。站台上,早有军事学院筹备处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等候。一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军官确认了李云龙的身份后,热情地接过行李。
“李云龙同志,欢迎您!我是学院筹备处干事,姓陈。车已经在站外等候了。”
走出车站,一股湿润而略带寒意的江南空气扑面而来。南京城展现在眼前,这座古老的都城同样留下了战争的伤疤,许多建筑上还能看到弹痕,但城市整体氛围宁静而有序,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依然保持着绿意,给人一种沉稳而富有底蕴的感觉。
吉普车穿过城区,驶向位于城东的军事学院所在地。那里原是民国时期的一所陆军军校旧址,经过紧张的整修和扩建,即将承担起培养新中国高级军事人才的使命。
车子驶入学院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操场、整齐的营房和庄重的中西合璧式教学大楼。虽然一切看起来都还很新,甚至有些地方还在进行最后的施工扫尾,但一种严谨、肃穆的军事学府气息已经弥漫开来。随处可见穿着新式五零式军服、佩戴着不同部队符号的军官们在走动、交谈,他们大多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神情沉稳,目光锐利,显然都是来自各部队的优秀指挥员。
报到手续简单而高效。在筹备处,李云龙领取了学员证、宿舍钥匙、饭票以及一大摞崭新的教材和学习资料。教材的名称让他既感到陌生又充满期待:《战术学》、《战役学》、《军事地形学》、《军兵种知识》、《近代战争史》……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符号,让他这个习惯了看地图、沙盘和直接下命令的老兵感到一阵眩晕,但同时,一股强烈的征服欲也被激发起来——再难啃的骨头,也得把它啃下来!
宿舍是两人一间,条件比招待所和前线军营好了太多。洁白的墙壁,木质的地板,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书架,甚至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他的室友还没到。李云龙将行李放在空床上,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操场,远处是紫金山朦胧的山影。
这里,就是他未来至少一年要学习和生活的地方了。环境陌生,挑战未知。
傍晚,他在学员食堂吃了第一顿饭。食堂宽敞明亮,伙食标准明显很高,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米饭管够。许多先到的学员已经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吃饭、交谈。李云龙独自坐在一角,安静地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大家讨论的多是刚刚结束的战争、部队建设的体会以及对即将开始的学习的期待,不乏真知灼见和激烈争论。他意识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是带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和深深的思考而来的,未来的学习,不仅是向教员学,也是彼此之间的交流和碰撞。
第二天,李云龙起得很早,习惯性地在操场上跑了几圈。清晨的学院空气清冷,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同样早起锻炼的学员。没有人组织,但一种无形的竞争和自律氛围已然形成。
上午,他按照通知,去领取了配发的学习用品:钢笔、墨水、笔记本、绘图工具等等。捧着这些对他来说比枪炮更显陌生的“装备”,他感到有些新奇,又有些沉重。
下午,他决定去学院的图书馆看看。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面安静异常,充满了书本特有的墨香。书架高大林立,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中外军事、政治、历史、地理等方面的书籍,数量之多,种类之繁,是李云龙生平仅见。许多学员已经静静地坐在阅览桌前,埋头阅读或做着笔记。那种专注而渴求知识的氛围,深深地感染了他。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军事理论类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合同战术概论》,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翻开书页,陌生的术语、复杂的推演、抽象的原则扑面而来。他读得很慢,很吃力,许多地方需要反复琢磨才能理解一二。但他没有烦躁,也没有气馁。他想起在朝鲜战场上,面对敌人铺天盖地的炮火和钢铁洪流时的那种无力感;想起谈判桌上,对方凭借技术优势带来的那种隐形的傲慢;想起那些因为装备落后、后勤不济而牺牲的年轻战士……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坚定,逐字逐句地啃着那些晦涩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李云龙抬起头,看到一位同样穿着学员军装、年纪比他稍长、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同志,刚来的?看你这眉头皱的,这书确实不太好啃。”来人声音温和。
李云龙连忙站起身:“是啊,第一天看。好多地方看不懂。李云龙,原志愿军xx军团长。”
来人伸出手:“李伟,原第一野战军xx师师长。你好,李云龙同志,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贯耳啊,板门店回来的战斗英雄。”
两人握了握手。丁伟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中自有军人的锐利和沉稳。
“互相学习,”李云龙说道,“以后少不了要向你请教。”
“谈不上请教,共同进步。”李伟笑道,“这些理论的东西,刚开始是有点摸不着门道,结合咱们自己的实战经验去理解,就好多了。有空多交流。”
“一定!”李云龙点头。他感到,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独当一面、说一不二的团长,而是一个需要重新开始、虚心求教的学生。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感到些许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充满动力的新鲜感。
接下来的两天,李云龙逐渐熟悉着学院的环境。他的室友也报到了,是一位来自第四野战军的炮兵团长,性格豪爽,对火炮运用极有心得。他们很快便熟络起来,晚上常在宿舍里交流各自的战斗经历和对一些战术问题的看法,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互相启发,获益良多。
正式开学的前一天晚上,学院组织全体学员观看了新拍摄的纪录片《伟大的抗美援朝》。银幕上,冰天雪地的长津湖、硝烟弥漫的上甘岭、钢铁呼啸的天空、战士们英勇冲锋的身影、谈判桌前严肃的斗争……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再次呈现,震撼着每一位学员的心灵。
电影结束时,全场静默无声,许多人眼中都闪烁着泪光。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经历过巨大牺牲和考验后,沉淀下来的崇高与坚毅。
李云龙坐在黑暗中,胸中的情绪汹涌澎湃。他走过的路,付出的代价,追求的梦想,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和具体。
第二天清晨,嘹亮的军号声划破了军事学院的宁静,不同于战场上的冲锋号,这号声更加悠扬、规范,带着一种属于校园的独特节奏。
李云龙和其他学员一样,换上笔挺的军装,佩戴好学员肩章,提前十分钟到达指定的教学楼教室。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上方悬挂着国旗和军旗。学员们安静地入座,神情庄重而期待。
上课铃声响起。一位穿着军装、鬓角花白、目光深邃的教员走上讲台。他并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位学员的脸庞,这些脸孔大多年轻而坚毅,带着战火留下的风霜,也闪烁着求知的渴望。
“同志们,”教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前面,可以加上‘学员’二字了。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它意味着你们肩负起了新的、也许更加艰巨的使命。”
“你们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不同的战场,你们为国家和民族立下了赫赫战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但是,”他话锋一转,“过去的胜利,不代表未来的胜利。过去的经验,不能完全应对未来的挑战。我们为什么要把你们这些功臣从战场上、从部队里请到这里来?就是要让你们暂时放下枪杆子,拿起笔杆子;就是要让你们把宝贵的实战经验,与科学的军事理论结合起来;就是要让你们从优秀的指挥员,成长为懂得如何建设现代化国防、能够指挥现代化战争的战略型人才!”
“这条路,不会比冲锋陷阵更容易,甚至可能更艰苦,更考验人的意志和智慧。你们将要学习的,是你们过去不熟悉、甚至不了解的知识领域。你们可能会遇到困难,可能会感到困惑。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学习,是为了明天我们的战士能少流血,是为了我们的国家能更强大,是为了我们的人民能永享和平!”
教员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位学员的心上,也包括李云龙。他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变得无比清晰。
教员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遒劲的大字:“求是”。
“这是我们学院的校训,也是你们未来学习和研究必须遵循的原则。实事求是,探索真理,掌握规律。”
第一堂课,正式开始了。教员开始讲解《战役学》导论。李云龙打开崭新的笔记本,拿起那支还不太习惯使用的钢笔,深吸一口气,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讲台上,投入到了那片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充满吸引力的知识海洋之中。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新的征程上,悄然响起的、坚定而执着的脚步声。
窗外,阳光正好,照亮了整洁的校园,也照亮了教室里这些共和国未来将星们专注而渴望的面容。他们的战斗,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刚刚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