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晴明的影像与那句“彼岸花开”的冰冷警告一同消散,房间内却仿佛被无形的铅块填满,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庞涛瘫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磕碰的轻微“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林雪瑶扶着杨卓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深处传来的细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力量剧烈消耗后的虚脱,以及被那跨越空间的威压和直刺灵魂的诘问所激起的、火山熔岩般的愤怒在体内奔涌冲撞的结果。她自己的灵魂烙印也阵阵刺痛,安倍晴明最后那蕴含着冰冷杀意和诅咒的话语,如同毒刺般扎在心底。
三个月。黄泉倒灌。
这不再是遥远的威胁或模糊的预言,而是一柄悬于头顶、正在缓缓落下的铡刀。
杨卓的重喘声逐渐平复,他死死盯着金属桌上那截彻底黯淡、仿佛只是普通焦黑金属的武士刀残骸,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其熔化。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掌心的婚契印记在那极致的内敛压力下,反而透出一种暗沉的金芒,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压抑着毁灭性的力量。
林雪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非金非玉的星空薄片,其上的坐标点散发出的冰冷、混乱、古老的裂痕气息,与杭城裂痕同源却又迥异,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们刚刚拒绝了一场与虎谋皮的“合作”。安倍晴明……他算计到了每一步,甚至连杨卓会彻底净化刀骸、发现这枚星图都在其计划之中。这究竟是陷阱,还是另一重更深远棋局的序幕?
“三…三个月……”庞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他说的是真的?黄泉……真的会……”
“真的。”杨卓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庞涛惨白的脸,最终与林雪瑶对视。两人灵魂深处的裂痕烙印同时传来微弱的共鸣,那是世界屏障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冲击的本能预警。“那股力量……安倍晴明展示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黄泉比良坂’的目的真的是接引真正的黄泉之水,淹没此岸……三个月,或许都是乐观的估计。”
“那……那我们怎么办?”庞涛的声音带上了绝望,“连安倍晴明那样的人都……都选择暂时结盟,我们……”
“我们靠自己。”杨卓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靠别人,死得更快。”他拿起林雪瑶手中的星空薄片,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思维在极致的压力下飞速运转。“这玩意儿是个祸害,但也可能是钥匙。安倍晴明想借我们的手找到另一道裂痕,无论他想做什么,都证明这些‘世界之伤’本身,或许就蕴含着对抗黄泉的力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重建的棚屋,投向那片在夕阳下流淌着金红光泽的净光草甸,最终落在那片被暂时压制、却依旧不断渗出丝丝寒气的焦黑坑洞方向。
地底的“脓疮”必须解决。不仅仅是净化表层怨念,必须深入到根源,遏制那不断汲取地脉怨气重生结晶的速度。否则,不等黄泉倒灌,这不断滋生的怨念结晶就可能先一步冲垮封印,从内部瓦解他们的防线。
常规的净化,只是扬汤止沸。需要……更根本的方法。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杨卓脑海中成型,带着置之死地的决绝。
“雪瑶,”他转过头,眼神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在深渊边缘燃烧的火焰,“光靠我们现在的力量,压制不住它,更别说应对三个月后可能到来的冲击。我们需要……更强的‘锚定’之力。”
林雪瑶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脸色微微一白:“你想……主动沟通那道裂痕?沟通……冥河?”灵魂烙印传来本能的抗拒与恐惧,那裂痕深处的漠然注视和冰冷恶意至今让她心有余悸。
“不是沟通裂痕,是借助裂痕,触及它连接的那个……‘底层’。”杨卓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安倍晴明说得没错,成为‘锚点’必然付出代价。裂痕连接着世界的伤口,也连接着伤口另一端的东西……那条传说中的‘冥河’。它是生与死的界限,是此岸与彼岸的缓冲区,或许……也是理解甚至利用黄泉之力的关键。”
他摊开手掌,婚契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光:“我们的婚契,结合了裂痕烙印,或许能成为一座临时的桥梁。风险极大,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获取足够力量、并从根本上了解我们即将面对之物的途径。”
林雪瑶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深处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到了那决心之下,对未知风险的清醒认知。她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婚契印记相互感应,传来温热的搏动。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同样坚定,“去哪里做?”
“坑洞边缘。”杨卓拉起她,“那里污秽与生机交织,裂痕的气息最活跃,也最容易‘下潜’。”
“杨哥。雪瑶姐。你们……”庞涛挣扎着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太危险了。那
“守好这里。”杨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任何人不得靠近坑洞百米之内。如果我们……失控,你知道该怎么做。”他最后一句说得极其沉重,目光扫过桌上那截武士刀残骸。
庞涛的心脏猛地一沉,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紧握:“明白。你们……小心。”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天空。净光草甸边缘的焦黑坑洞,如同大地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在渐浓的夜色中散发着比白天更浓烈的阴寒死气。灰黑色的寒气凝成实质的雾带,如同冰冷的触手,从洞口中不断探出,缠绕盘旋。细微的刮擦声和低语变得愈发清晰,充满了焦躁和贪婪,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杨卓和林雪瑶盘膝坐在坑洞边缘,距离那翻滚的寒气仅三步之遥。身下是新生的净光草,叶片上的金芒在夜色中顽强闪烁,与洞中溢出的死气形成诡异的对峙。
两人双手相握,十指紧扣。掌心的婚契印记同时亮起,温润的金光流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相对稳定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笼罩。他们闭上双眼,意识高度集中,缓缓沉入灵魂深处。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一道巨大、狰狞、仿佛贯穿了灵魂本源的漆黑裂痕,如同永恒的伤疤,烙印在意识的最底层。裂痕边缘不断闪烁着混沌的能量乱流,传递来世界屏障本身的沉重压力和细微的悲鸣。这就是他们与杭城废墟下方那道世界裂痕的连接点,是力量的源泉,也是痛苦的根源,更是“锚点”身份的证明。
平时,他们极力安抚和压制这道裂痕烙印,避免被其同化或吞噬。但此刻,他们要做的是相反的事。
杨卓的意识率先触碰那道裂痕。如同将手伸入布满锯齿的冰冷深渊。剧痛瞬间席卷而来,远超净化怨念结晶时的消耗,那是灵魂被直接撕扯的痛楚。裂痕深处,那股漠然的、冻结一切的意志似乎被惊动,投来一瞥。
冰冷。死寂。宏大。无法理解。
林雪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透明如纸。她的意识紧紧跟随杨卓,婚契的力量化作最坚韧的纽带,分担着那恐怖的撕扯感,并将两人坚定的意志融合在一起,化作一柄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裂痕的最深处。
他们的意志在呐喊,在裂痕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恐惧中艰难地维持着方向。
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膜,又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海。周围的压力陡然剧变,灵魂层面的剧痛骤然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寂和古老。
他们的“感知”变了。不再是通过眼睛,而是以一种纯粹的灵性视角,“看”到了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其广阔与幽暗的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尽的、缓缓流动的暗银色“河水”。
那河水并非真正的液体,更像是凝聚成流动状态的、冰冷寂灭的时光与规则。其中沉浮着无数细微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包裹着一缕即将消散或正在沉淀的意识碎片、记忆残渣、乃至未成型的灵魂胚胎。它们在这条无尽的暗银色河流中载沉载浮,缓缓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就是冥河。并非黄泉那般污秽恶臭,而是另一种极致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纯净死寂。它是生命终点后的归处,是记忆最终沉淀的河床,是维系生死平衡的古老规则显化。
他们的意识如同两粒微尘,悬浮在这条伟大河流的边缘,被其浩瀚与古老所震撼,几乎要迷失在这永恒的寂静之中。
就在这时,冥河那平静的、亘古不变的流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