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脓疮”被暂时压制后的短暂平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杨卓靠在窗边,看着夕阳将净光草甸染成一片流淌的金红。
掌心的婚契印记传来温热的搏动,但灵魂深处那道裂痕烙印残留的冰冷悸动,如同浸入骨髓的冰针,时刻提醒着他坑洞深处那转瞬即逝、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注视。
值得吗?那个在净化后悄然浮现的疑问,如同跗骨之蛆,并未随着怨念结晶的消散而离去,反而在疲惫的间隙悄然滋长。
林雪瑶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目光同样投向窗外那片顽强的新绿。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陪伴,无声地传递着“值得”的答案。然而,两人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如同笼罩在新生草甸上空的薄薄阴云。
“杨哥。雪瑶姐。”庞涛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急促,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他推门而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被多层符文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布匹上残留着净化法术的微光,却依旧无法完全隔绝布包内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和浓烈的血腥气。正是那柄从深田越美尸油污染核心取回、被杨卓力量强行净化过的半截武士刀残骸。
“这东西…刚才突然发烫。”庞涛脸色凝重,额角带着汗,“布上的封印符都被烧穿了几个。”他将包裹放在房间中央的金属桌上,动作带着十二分的谨慎。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层层包裹的符文布中心位置,几道焦黑的裂痕清晰可见,正有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光芒从裂痕中透出。
一股冰冷滑腻、带着深海淤泥般腥咸与腐臭的气息,混杂着深田越美特有的怨毒,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瞬间让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杨卓和林雪瑶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灵魂深处的裂痕烙印同时传来强烈的排斥感。这柄刀,是深田越美力量的延伸,是黄泉污秽的载体,更是安倍晴明那冰冷目光曾经停留的媒介。
“退后。”杨卓的声音低沉沙哑,一步上前,将林雪瑶挡在身后。他并未拔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的婚契印记亮起温润却异常凝练的金光,如同无形的壁垒,笼罩住整个桌面。
就在金光形成的壁垒稳固的刹那。
那半截武士刀残骸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血色的暗红强光。包裹的符文布如同脆弱的纸张般瞬间化为飞灰。
强光并非爆炸性的冲击,而是凝聚、扭曲,瞬间在金属桌上方形成一片诡异的投影区域。光线如同流动的、粘稠的血浆,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场景:
背景是漫天飞舞的樱花。不是杭城废墟新生草木的生机,而是东瀛特有的、极致的绚烂与…凋零前的疯狂。粉白的花瓣如同暴雨般倾泻,落在一座古老神社幽深寂静的庭院里。庭院中央,一株巨大的、枝干虬结的垂枝樱开得如火如荼,树下,一个身着纯白狩衣的身影背对着“镜头”,负手而立,正是安倍晴明。
影像清晰得如同真人降临。甚至能看到狩衣上流动的银线云雷纹在血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终于…清理掉那些令人作呕的污秽残渣了么?”安倍晴明的声音响起,清冷如玉磬,带着一丝惯有的淡漠和洞悉一切的嘲弄。他没有回头,仿佛对着空气,又仿佛穿透了空间,精准地锁定了房间内的杨卓和林雪瑶。
“深田越美…井上义忠…”他缓缓转身,狭长的眼眸在漫天血樱的背景下显得更加幽深,墨黑的瞳孔仿佛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怜悯。“不过是‘黄泉比良坂’遗落在此岸的…弃子罢了。你们清除的,不过是他们失败后留下的…垃圾。”
黄泉比良坂。
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名字,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注入杨卓和林雪瑶的耳中。安倍晴明话语中的轻蔑与不屑,更让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极致的邪恶与危险色彩。
影像中,安倍晴明宽大的狩衣袖袍轻轻一拂。飞舞的血色樱花瞬间汇聚、重组,形成一幅幅动态的画面:
无数穿着与井上武士服相似、但袖口和领口绣着扭曲蛇形与彼岸花徽记的黑衣人,跪拜在一座由惨白骸骨搭建的祭坛前。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不断翻涌的、如同活物的墨绿色粘稠液体。正是黄泉之水的投影。这些黑衣人眼神狂热,口中吟诵着亵渎的祷词,周身散发着比深田越美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污秽气息。他们是黄泉比良坂的信徒。
一座巨大的、布满复杂符文的青铜仪器在黑暗中运转。仪器的核心,赫然是几块不断搏动着的、散发着微弱混沌波动的暗红色晶石碎片。仪器投射出的光幕上,复杂的能量线条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坐标点。正是杭城废墟。坐标点上方,一道被眼球和血管网络亵渎缝合的巨大裂痕虚影被重点标记。
庞大的、如同山脉般的阴影在无尽的黄泉之水中缓缓蠕动、升起。那阴影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由亿万张痛苦哀嚎的脸孔和粘稠的污秽构成,散发着毁灭一切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气息。它的一只由纯粹污秽能量构成的巨爪,正缓缓探向一道被强行撕裂的空间缝隙。缝隙的另一端,隐约可见杭城废墟的轮廓。
“看清楚了?”安倍晴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井上之流,不过是‘比良坂’派来探路的蝼蚁。他们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小小的杭城,更不是那些可笑的皮囊与诡术。”
他指向光幕上那道被重点标记的裂痕虚影,墨黑的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忌惮与…一丝贪婪?
“他们觊觎的,是这道‘世界之殇’。是利用它的脆弱与混乱,作为最完美的‘导管’。接引真正的黄泉之水…淹没此岸。清洗旧世。在污秽的废墟上…建立他们扭曲的‘永恒乐土’。”
接引黄泉之水。淹没此岸。
安倍晴明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杨卓和林雪瑶的心脏。他们终于明白了深田越美临死前怨毒的低语,明白了井上背后那庞大而古老的阴影。这不再是局部的污染和破坏,而是倾覆整个世界的灭顶之灾。而杭城,这道被亵渎的世界裂痕,就是灾难的源头和门户。
“疯子…”林雪瑶脸色煞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疯子?”安倍晴明轻笑一声,笑声在漫天血樱中显得格外刺耳,“或许是。但他们的计划…已经接近成功了。”他的目光穿透影像,再次锁定了杨卓和林雪瑶,尤其是杨卓左手掌心那枚黯淡却依旧存在的婚契印记。
“吾等神道,奉行‘洁净’与‘秩序’。黄泉比良坂的污秽乐土…与吾等之道…背道而驰。”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中,一片边缘带着锯齿状血痕的、异常妖艳的深红色樱花瓣飘落,悬浮在影像中央。
“以这片‘血引樱’为凭…”安倍晴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神道教…愿与尔等…暂时结盟。共享情报,共御‘比良坂’。”
影像中的血引樱缓缓旋转,散发出妖异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某种契约的力量。
“共享情报?”杨卓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打破了影像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他直视着安倍晴明墨黑的瞳孔,没有丝毫动摇,只有被冒犯的怒火和被算计的冰冷,“然后呢?等‘比良坂’被清除,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还有这道…你们同样觊觎的‘世界裂痕’?”
他上前一步,无视那血引樱散发的妖异波动,掌心的婚契印记亮起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金光,带着世界裂痕的沉重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