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转动几乎要裂开的头颅,在记忆漩涡扭曲的光影边缘,看到了她。林雪瑶的身影在血色与惨白交织的漩涡风暴中显得渺小而脆弱,但她正奋力地、一步步地向他靠近,脸上混杂着和他一样的痛苦,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她的婚契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如同一盏在惊涛骇浪中顽强燃烧的风灯,努力为他照亮方向。
“别信它。”她的声音在灵魂层面震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都过去了。你救了我。在婚配游戏里,在血池边,在每一个…我快要放弃的瞬间。”她伸出了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掌心的印记光芒炽盛,“看着我。只看着我。”
巷口丧尸的利爪、病房窗外虚假的樱花……那些被记忆漩涡刻意放大、用以折磨他们的恐怖幻象,在林雪瑶这声饱含力量与深情的呼唤中,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模糊。
杨卓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剧痛中炸开一丝清明。他看着漩涡边缘那个小小的、浑身是血却光芒万丈的身影,心脏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被这束光狠狠撞开了一道裂缝。昨夜缔结永劫婚契时,她在漫天金光中对他说过的话,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我不是你的救赎,我们是彼此的锚。”
锚……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地狱般的轮回与痛苦。那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惨痛记忆或许永远无法磨灭,但支撑他一次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从来就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悔恨,而是想要再次握住她的手、想要和她一起活下去的、近乎蛮横的执念。这份执念,比任何痛苦都更加强大。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咆哮从杨卓胸腔迸发而出,压过了记忆漩涡的尖啸。他没有再去徒劳地攻击那些撕扯他心神的恐怖幻象,而是猛地调动起所有残存的力量,将意识全部凝聚在掌心的婚契印记上。那枚印记此刻滚烫如熔岩,光芒却黯淡摇曳。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
他不再抗拒巷口那撕裂心肺的绝望,不再抗拒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悲伤。他主动敞开了意识的核心堤坝,任由那两股汹涌澎湃的痛苦洪流。他的悔恨,她的恐惧。猛烈地冲刷进来。
“来啊。”他在灵魂层面发出无声的怒吼,意志如同淬炼过的精钢,“你不是要吞噬吗?看清楚了。老子给你看个够。”
他不再试图遗忘巷口,而是紧紧抓住那份绝望。那绝望的源头,是他对林雪瑶深入骨髓的爱。他不再回避病房,而是拥抱那份悲伤。那悲伤的深处,是她为了保护他而独自承受一切的牺牲。
他将自己的悔恨与她的恐惧,在灵魂的熔炉中,以“爱”为唯一的火焰,狠狠碰撞、交融。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两人灵魂深处轰然爆发。不再是冰冷的规则金光,而是一种温暖、坚韧、带着血色却无比蓬勃的生命力。这股力量顺着婚契的连接奔涌交汇,形成一道璀璨夺目的、由纯粹情感意志构成的螺旋光柱,狠狠撞向漩涡中心那枚由怨念和痛苦记忆构成的铂金戒指轮廓。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刺耳的消融声响起。那枚由光与怨气构成的戒指轮廓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疯狂蔓延的血丝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迅速变得焦黑、断裂。
戒指形状的光芒开始扭曲、崩解,发出无声的、充满不甘的尖啸。它拼命汲取坑底的血浆怨气试图抵抗,但那道由爱与意志凝聚的光柱,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无法被痛苦磨灭的炽热,摧枯拉朽般将其洞穿、瓦解。
一声沉闷的爆裂。血色强光瞬间消散,那枚虚幻的戒指轮廓彻底炸开,化作无数点细碎的、冰冷的淡金色光尘,如同寒冬的冰屑,纷纷扬扬地洒落。
绝对的黑暗消失了。
杨卓和林雪瑶重重地摔落在实验室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如同两条离水的鱼。灵魂深处那被疯狂撕扯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安宁。
杨卓挣扎着撑起身体,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林雪瑶。她也正望过来,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甚至被自己咬出了血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星辰,里面盛满了关切、疲惫,还有一种共同跨越生死后的、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温柔。
“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动作笨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珍重。
林雪瑶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刚才在灵魂熔炉中共同淬炼的痛苦与意志,早已超越了所有语言。
就在这时,两人心口和掌心的婚契印记同时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如同新芽破土般的痒意。印记散发出的金光比之前更加温润内敛,仔细看去,那原本只是相互缠绕的荆棘状纹路边缘,竟悄然蔓延出无数道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金色丝线。
这些丝线比发丝更细,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在原有的荆棘纹路间精巧地编织、缠绕,形成一层更致密、更复杂的网络,仿佛古老的藤蔓在岁月中生长出的新枝,将两人的灵魂印记更深、更牢固地捆绑在一起。
杨卓低头看着掌心那变得更加繁复神秘的印记,感受着其中传递来的、除了彼此的痛楚之外,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深刻理解和灵魂共鸣的暖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个已经干涸、只剩下一圈焦黑痕迹的浅坑。坑底那粘稠的血浆和怨气似乎随着戒指轮廓的崩解而一同消散了。
然而,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间,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气息,如同毒蛇吐信般,从坑底最深的焦痕缝隙里悄然溢出。那气息带着一种纯粹的、冻结灵魂的恶意,一闪即逝,迅速消散在实验室浑浊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杨卓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口残留的暖意边缘,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激战后的错觉。
他甩甩头,将林雪瑶从冰冷的地上扶起,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却又透着一股扎根于共同苦难中的坚韧。
两人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废墟的寂静包裹着他们,唯有彼此的心跳和掌心中那变得更加繁复、也似乎更加坚韧的婚契印记,传递着无声的慰藉和力量。
新生的纹路在肌肤下微微搏动,如同缠绕着荆棘的、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而黑暗的角落,一丝被碾碎却未被彻底消灭的冰冷恶意,已悄然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