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黑市那惨绿的幽光、水晶球里前世绝望的坠亡、黑洞中诡异的婴啼、手背上冰冷刺骨的黑色掌印……
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杨卓和林雪瑶离开地下的每一步。黑市巷口那只充当门环的巨眼,在两人身影消失后,浑浊的瞳仁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无声的嘲弄。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尸体高度腐败后特有的甜腻恶臭,混合着焦土的呛人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末日的独特味道。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城市的坚硬水泥,而是饱受蹂躏后变得松软粘腻的焦黑泥泞,每一步都带着吸吮的黏滞感。大夏东境,铁血要塞——这座曾经扼守国门的钢铁雄关,如今已是一片巨大的坟场。
断裂扭曲的钢筋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刺破焦黑的混凝土残骸,指向铅灰色、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天穹。燃烧的装甲车残骸零星散布,浓烟滚滚,发出噼啪的哀鸣。随处可见破碎的武器、撕裂的旗帜,以及……
那些来不及收敛,在炮火和诡异力量侵蚀下变得残缺不全、高度腐烂或异化成非人形态的士兵遗体。乌鸦群如同移动的黑色裹尸布,在低空盘旋聒噪,贪婪地啄食着战场最后的“盛宴”。
肃杀、绝望、死亡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胸口。
杨卓和林雪瑶沉默地穿行在这片巨大的死亡废墟中。林雪瑶裹紧了杨卓那件宽大的外套,帽子压得更低,遮掩着光秃的头皮和手背上那个仿佛时刻散发着寒意的黑色掌印。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深处,除了残留的惊悸,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冰封般的恨意。葬仪社…黑袍人…推她坠入尸潮的元凶。
那个滴血的镰刀襁褓标志,如同烙印般刻进了她的灵魂。杨卓走在前面半步,身形在废墟的阴影中时隐时现,如同一把出鞘的刀,无声地切割着弥漫的死气。
他的目光锐利如隼,扫过每一处残垣断壁的阴影,扫过那些姿态扭曲的尸骸,精神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最大程度地铺开,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葬仪社的警告绝非空谈,那个黑洞里的婴啼和标记,都预示着更凶险的后续。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尸臭,似乎越来越浓了。
风,不知何时停了。连乌鸦的聒噪也诡异地沉寂下去。整个铁血要塞废墟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爆炸余波,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叹息。
就在这时,杨卓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林雪瑶的心脏骤然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顺着杨卓的目光望去,看向要塞前方那片被炮火彻底犁平、只剩下焦土和巨大弹坑的开阔缓冲带。
地平线的尽头,天地相接的灰暗混沌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抹刺目的红。
不是火焰的红,也不是晚霞的红。那是一种粘稠、冰冷、仿佛凝固了无数鲜血的……红。
一抹,两抹,三抹……无数抹。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珠,迅速晕染开来,连成一片,最终化为一片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红色浪潮。
近了。更近了。
林雪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不是潮水。那是……人。
是女人。
是穿着嫁衣的女人。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视线所及,整个地平线都被这猩红的浪潮所占据。数量何止成百上千,恐怕真有九百九十九之数。
她们穿着款式古老、样式统一的大红嫁衣。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在死寂灰暗的天地间散发着诡异刺目的光。头上盖着同样鲜红的盖头,将面容完全遮蔽。嫁衣宽大的袖口和裙摆无风自动,如同浸泡在血海中般沉重地拖曳着。
最恐怖的是她们的姿态。每一个嫁衣女诡都保持着同一个动作——身体向前倾,双臂僵硬地向前平伸,手掌向上托举。如同……如同在抬着某种无形的重物。
她们的脚步整齐划一,沉重得如同擂动的巨鼓。每一次落脚,焦黑的大地都仿佛随之震颤一下。没有声音,没有嘶吼,只有那沉重、单调、仿佛踩在人心上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让林雪瑶的心脏随之狠狠抽搐。那死寂的压迫感,比千军万马的嘶吼更令人胆寒。
她们抬着的东西,并非无形。
在嫁衣女诡组成的猩红浪潮最中心,在那无数只惨白僵硬、向上托举的手臂之上,一口巨大、古老、散发着无尽阴寒与不祥气息的……青铜巨棺,正被这九百九十九只女诡,以一种诡异而庄重的仪式感,稳稳地抬着,缓缓前行。
青铜棺。巨大得超乎想象。棺身布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铜锈,如同凝固了千年的污血。铜锈之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扭曲盘绕的符文和狰狞的恶诡浮雕。
那些符文古老而邪异,恶诡浮雕则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挣脱铜锈的束缚,择人而噬。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腐朽与怨毒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潮,随着棺椁的移动滚滚而来,瞬间冲散了战场上的硝烟味,将这片天地彻底拖入了阴间。
百诡抬棺。嫁衣抬棺。向着铁血要塞的废墟,步步紧逼。
杨卓眼神冰冷到了极致,右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左手则闪电般探入怀中,厚厚一沓边缘裁剪不规则、纸张呈现沉郁暗青色、上面用朱砂描绘着复杂诡异符文的冥钞被他紧紧攥在手中。
符文的微光在指缝间闪烁,散发出冰冷、死寂而又蕴含规则力量的气息,试图驱散那扑面而来的阴寒怨气。
林雪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僵硬得如同冻僵的石雕。她眼睁睁看着那口巨大的青铜棺在九百九十九个红盖头的簇拥下,如同移动的死亡山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猩红的浪潮在距离要塞废墟边缘不足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九百九十九个红盖头齐刷刷地转向杨卓和林雪瑶所在的方向。
被盖头遮蔽的面容无法窥视,但杨卓和林雪瑶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无数道冰冷、怨毒、毫无生气的目光,穿透了红布,死死地钉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林雪瑶。
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只有青铜棺椁上那墨绿色的铜锈,似乎在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幽光。
一声令人牙酸、仿佛锈蚀了千年的金属铰链被强行扭动的刺耳摩擦声,猛地撕裂了死寂。
声音来自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
棺盖,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正从内部……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一侧滑开。
随着棺盖的移动,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腐朽和绝望的恶臭,如同喷发的火山灰,瞬间弥漫开来。
那气味不仅仅是尸体的腐败,更混杂着陈年的血液、怨恨的沉淀、以及一种……奇异的、甜腻的脂粉香气,形成一种令人几欲昏厥的恐怖混合体。
棺盖滑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进出的缝隙。
一只惨白的手,毫无血色,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死尸特有的蜡黄和干枯,猛地从棺内的黑暗中探出,死死地抠住了青铜棺椁的边缘。
紧接着,一个身影,以一种极其僵硬、扭曲的姿态,缓缓地从棺内……爬了出来。
她身上同样穿着大红嫁衣。款式与抬棺的女诡相似,却更加繁复华丽,金线刺绣在灰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微光。只是这身华贵的嫁衣,此刻却穿在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上。
裸露在嫁衣袖口外的双手和前臂,皮肤早已溃烂剥落,露出底下黑黄色的腐肉和森森白骨。脖颈处更是惨不忍睹,肌肉组织大片缺失,灰白色的颈骨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喉管断裂的茬口。最恐怖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
林雪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尖叫出来。
那张高度腐烂、爬满蛆虫、眼窝只剩下黑洞、嘴唇缺失露出森白牙齿的脸……竟然……竟然和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除了腐烂带来的恐怖扭曲,那眉骨的走向、鼻梁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完完全全就是林雪瑶的脸。是她在末世前,在镜子里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腐尸新娘僵硬地站在巨大的青铜棺椁之上,腐烂空洞的眼窝“望”向林雪瑶的方向。她缓缓抬起那只只剩下白骨和些许腐肉粘连的右手。那只手中,赫然抓着一张同样猩红、材质却非纸非布、仿佛由凝固的血液和某种皮质鞣制而成的……婚书。
婚书展开,上面用浓稠得如同新鲜血液写就的扭曲字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不祥的红光。
一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空洞、冰冷、仿佛直接从灵魂层面响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力量,轰然降临这片死寂的战场:
“阴阳有序,婚契为凭。”
“今有林氏雪瑶(前世生辰八字),聘与杨氏卓(生辰八字)为妻,三媒六证,天地共鉴。”
“然,夫杨卓,身负正妻,再结阴缘,是为‘重婚’。”
“依律——”
“剥阳寿,夺气运,魂锁青铜,永镇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