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杨卓指缝间凝成了暗红的痂。
昨夜剥皮客栈的腥气似乎还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深田越美濒死的抽搐、林雪瑶头上万蛇狂舞的恐怖景象、冥钞燃烧时那股钻入骨髓的阴冷……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新一天的晨光。
林雪瑶裹着杨卓扔给她的备用外套,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光秃秃的头皮和被火焰燎出的细微灼痕。
她沉默地跟在杨卓身后半步,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未散的惊悸,更添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迫切——昨夜梳妆台的诅咒幻象,那个长发覆面、染血嫁衣的扭曲身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她寻找前世真相的执念里。
杨卓的脚步在一条狭窄、肮脏、仿佛城市巨大躯体上化脓的疮口般的巷子前停下。巷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侧斑驳发黑的砖墙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颜料,潦草地涂抹着一只又一只形态各异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的圆睁,布满血丝;有的只剩黑洞洞的眼窝;有的则被粗糙地划上了几道深深的叉痕。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从巷子深处涌出——消毒水刺鼻的酸涩,掩盖不住更深处腐烂组织特有的甜腻腥臭,还混杂着廉价香烛燃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金属和化学品混合的、冰冷锐利的气息。嗅觉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反复穿刺。
“跟着我,别碰任何东西。”杨卓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巷子里盘旋的阴风更冷。他没有回头,径直踏入那片粘稠的阴影里。
巷子远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曲折蜿蜒,不见天日。头顶上方被各种破烂的油毡布、腐朽的木板胡乱搭盖着,只在缝隙间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布满可疑污渍的青石板路。
光线昏暗处,人影憧憧。一个靠着墙根的老妪,整个左半边脸被一张巨大、松弛、布满老人斑的皮完全覆盖,仅剩的一只浑浊右眼,眼珠诡异地向上翻起,死死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她枯枝般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新鲜眼球外的血膜,动作熟练得令人头皮发麻。
旁边一个矮小的侏儒,脖子上挂着几串用细绳穿起来的、大小不一、瞳孔颜色各异的眼珠,如同兜售廉价首饰的小贩,只是他“货物”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似乎还在微微颤动。
更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墙上,他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惨白的皮肤,而在本该是胸膛的位置,却镶嵌着密密麻麻、至少数十只大小不一、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林雪瑶胃里一阵翻搅,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手指紧紧攥着杨卓外套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冰冷、贪婪、毫无生气,如同被无数滑腻的蛞蝓爬过皮肤。
巷子尽头,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突兀地嵌在墙壁里。铁门本身并无出奇,恐怖的是充当门环的东西——那是一对巨大、干瘪、呈灰褐色的眼球。
眼球的末端延伸出粗大的、仿佛神经束和血管缠绕而成的肌腱,深深嵌入冰冷的铁门之中。这对巨眼并非死物,当杨卓和林雪瑶靠近时,那灰褐色的、布满褶皱的眼皮竟缓缓抬起,露出
瞳仁深处,一点针尖大小、却锐利如刀的猩红光芒骤然亮起,如同深渊里睁开的恶魔之眼,带着审视灵魂的恶意,死死锁定了两人。
“凭证。”一个沉闷、嘶哑、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杨卓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两张薄薄的、边缘不规则、如同从某种古老皮革上随意撕下的皮纸。皮纸的颜色是陈旧的暗黄,上面用深褐近黑的颜料画着两个扭曲、抽象、仿佛无数痛苦人脸糅合而成的诡异符文。他将皮纸凑近那对巨眼。
巨眼的猩红光芒在两张皮纸上缓缓扫过,那浑浊的瞳仁似乎收缩了一下。片刻的死寂后,沉重的铁门内部传来一连串巨大机括咬合转动的“咔哒”声,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挪动骨骼。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门扇缓缓向内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比巷子里浓郁十倍、混杂着福尔马林、腐败血肉、浓郁血腥和奇异熏香的恶臭洪流般扑面而来。林雪瑶猛地捂住口鼻,眼前一阵发黑。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空间被幽绿色的、仿佛来自幽冥鬼火的冷光源勉强照亮,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无数盏造型扭曲、如同蜷缩怪婴般的青铜灯盏,灯芯燃烧着惨绿的火焰。
空气污浊粘稠,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绿光中漂浮,如同活着的幽灵。巨大的空间被粗糙地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最外围是一圈圈低矮的摊位,摊位上覆盖着肮脏的油布,上面随意摆放着各种令人作呕的“商品”:
浸泡在浑浊液体里、颜色惨白的整颗眼球;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玻璃弹珠般的各色瞳孔;装在透明罐子里、还在微微抽搐的视神经束;甚至还有几颗连着神经血管、被钉在木板上的新鲜眼球,瞳孔在绿光下绝望地放大着……
摊主们沉默寡言,大多面容诡异,或戴着面具,或用兜帽深深遮掩,只有偶尔从阴影中露出的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潜在的顾客。
空间的中心,则是一个相对高起的圆形平台,由粗糙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平台边缘插着几根燃烧着惨白火焰的火把。显然,那是拍卖的核心区域。
此刻,平台上空无一物,拍卖似乎尚未开始。围绕着平台,错落摆放着一些同样由黑石雕刻而成的、形态扭曲怪诞的座椅,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
这些“人”形态各异:有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里、只露出一双苍白手掌的;有脸上戴着精致瓷质面具、面具眼部位置镶嵌着真正猫眼石的;
更有一个体型肥硕的“人”,他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的并非胸膛,而是一整块微微搏动、镶嵌了至少二十多只不同颜色眼球的惨白肉板。那些眼球毫无规律地转动着,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眼球黑市。名副其实的,活着的眼球地狱。
杨卓拉着林雪瑶,尽量避开那些摊位上过于“热情”的注视,无声地融入边缘的阴影里,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身影,每一个昏暗的角落。
他在寻找。寻找昨夜剥皮客栈里,那个隐藏在阴影中、发出夜枭般低笑的掌柜口中所说的“线人”——那个可能握有关于林雪瑶前世死亡线索的“独眼蝰蛇”。
就在这时,靠近入口处的人群产生了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环境噪音完全淹没的骚动。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身材高挑矫健的女人低着头,脚步略显僵硬地挤了进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滞涩感,关节的转动似乎不太自然,像是提线木偶。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她似乎对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毫无所觉,目标明确地朝着黑市深处、一个被厚重幕布遮挡的角落快步走去。
那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武器的守卫,守卫身后似乎是一排类似银行保险柜的金属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