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子身子不好便多休息着,这几日兰儿就由我来照看着了,大嫂子尽管放心。”
又多坐了一会儿,黛玉估摸着紫鹃等人也该起了,到时若是找不到自己,又是一场乱子,更何况李纨也急需要休息。现时,将贾兰托付到了她这里,想来她也该安心了。
李纨正要起身相送,却被黛玉隐隐的稳稳按下,微微地朝着她摇了摇头,李纨了然她的关切之情,便也不多做挣扎,也许是将死之人,平日里又诚心礼佛,其明智终胜过众人。黛玉见人时总是笑着的,似是笑得可亲,只是总让她觉得异样,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个儿总算是解了这个惑。
黛玉对人笑时,她的眼总是不笑的,仿佛藏着黑暗的一泓极深湖水的最深处,深邃的让人无法窥视。可是,此时她的眼微微得弯着,仿佛是跟着嘴角一同在微笑。李纨也安了心了,她知道黛玉是真心的,而她也没有嘱托错人。
眼见着黛玉执起兰儿的手,兰儿的脸上微红,深埋着头,对着李纨施了一个礼,便跟着黛玉出去了。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李纨有些不舍,咬碎银牙,不让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此间一别,该是天上人间难再两相逢了。纤细的近乎枯槁的手指仅仅抓着深色的被衾,指尖的关节微微泛白,却越抓越紧,直至“咝”的一声,布帛四裂,人已远去,就算再从那扇半掩着的门扉中张望,也都已经看不见了。那一掩门是她特地为她留的,李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润,这份情恐怕只有来生再还了。
“把这被子拿去补补,”
轻轻拂过这张锦被,虽是半旧的,却依旧光鲜,如半新的一样,可见其主人对它保存的细心。放眼屋内,也只有这光亮的颜色与这屋中的一派死气完全不搭。这是他与她曾用过的,同床共枕,翡翠衾鸳鸯枕,这让她如何能忘?这也许是他和她之间少数仍存活于世的想念之一吧。
一路上,黛玉走在前面,虽紧牵着贾兰的手,但是似乎是因为羞涩,贾兰总是刻意的落后黛玉半步,稻香村外,太阳已经升起在了半空,空气中的潮气也渐渐散了,阳光照在青石小径两边的草地上,拾起粒粒珠玑,璀璨晶莹。
早晨的阳光打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气,显得分外的温暖。几步下来,黛玉的身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停下脚步,随即也放开了贾兰的手,那只带着一股子幽幽墨香与药香混杂的纤手忽然从掌心离开,让贾兰有种瞬间的失落。但很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所代替了那种失落感。
黛玉捧起贾兰的小脸,丝帕柔软的质地抚上他的脸,还有那双手所特有的温柔与若隐若现传来的异香让他沉醉。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这种感觉。
“姑娘,原来在这里。可真让我好找,差一点儿可就要去报给老太太了。”
黛玉依旧笑着。
“我不过是出去走走,不碍什么事的。你让人去收拾间屋子来。自此以后,兰爷就在潇湘馆住下了。”
那个穿着紫色小袄的丫头也不问什么,也跟着发出几声脆笑。
“知道了,不过我可得先去要他们别找了。姑娘就先带着兰爷去吧。”
看着两人这般亲近,聪明如斯,贾兰也猜到了这人是谁,刚想开口,那人却已一溜烟儿小跑不见了人影。却听见口掩讪笑声。
“真是个莽撞的丫头,见了爷也不知道叫一声,就这么没大没小的先跑了。早晚把你撵了出去,卖了干净。”
只见,雪雁一回头,朝着黛玉吐了吐舌头,便一晃不见了。有些讶异,这主仆之间的亲热,对于黛玉便更多了一层想要了解的冲动。被黛玉带回了潇湘馆,只在黛玉的外屋坐着,只见一扇《春夜桃花夜宴》屏风后是一张楠木的大书桌,樟木的书架上放满了书。粗一看有的尽是难寻的古本、孤本。窗外是一片竹林,窗上悬着一只金制的鸟笼,里面是一只红嘴雪鹦鹉,似乎与这书房格格不入,却不想那鸟也能吟诗,却又是能这般入境。
黛玉见屋中无人,便取了一月前倪二偷送进来的黄山云雾茶,沏了后递给了贾兰,这茶爽口味甘,黛玉平日里甚是喜欢。贾兰浅呷了一口,一股淡香流入,似蕙兰般清澈,咽入喉中又能回味出几缕甘甜,便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擡头看见黛玉正盯着他笑,脸一红,放下杯子,不再敢喝了。此时,雪雁找见了紫鹃等人带着回来,见黛玉还未上妆。便急急的拥着她进了内室上妆换衣。贾兰只好默默地等在那里,又不敢随意翻动黛玉的东西。半晌,只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贾兰虽未从椅子上站起,却也难耐的伸长了脖子,只见雪雁走了进来,说是一会儿还要去给贾母请安。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这便可为他带路。
雪雁一边走着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