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安雨琪收拾着碗筷,陈小满则靠在沙发上,翻看着公司的文件,眉头微蹙,思考着南方新厂的建设计划。
大儿子中华远在大洋彼岸求学,二儿子瑞华也住在清华校园,这偌大的院子平日里就他们夫妻二人,虽有些冷清,却也安宁。
陈小满刚端起茶杯,就隐隐约约听到隔壁95号院传来一阵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吵嚷声,似乎还有贾张氏那特有的尖利嗓门。
他侧耳听了听,声音又低了下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呜咽。
“隔壁贾家这是又怎么了?”安雨琪也听到了,擦着手走过来,小声说,“从下午开始就感觉那边静得吓人,这会儿又闹腾起来,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安雨琪是小学老师,性子温和,平时和秦淮茹碰面也会点头打招呼。
陈小满放下文件:“能有什么事?八成又是贾婆子作妖,或者棒梗那小子不省心。”
他对贾家那点事儿门清,尤其是贾张氏的刻薄和棒梗那股子被惯坏的劲儿,很看不上眼。
“我听着不太对劲,”安雨琪有些担忧,“好像听到淮茹哭得挺厉害……还有,今天好像一天没见着小当那孩子进出。”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安雨琪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眼睛红肿、怯生生的槐花。
“安姨……”槐花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我找我陈叔……”
“槐花?快进来,怎么了这是?”安雨琪连忙把小姑娘拉进屋,看到她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一紧。
槐花看到陈小满,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又涌了出来,抽噎着话都说不完整:“陈叔……安姨……我姐……我姐她走了……去南方了……奶奶和妈……大哥他们……呜……”
陈小满和安雨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陈小满示意槐花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槐花,别急,慢慢说,小当怎么了?什么时候走的?”
槐花断断续续,把昨天如何吵架,奶奶要把姐姐“卖”了换彩礼,姐姐如何爆发,以及今天早上发现姐姐留书南下打工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也包括刚才家里天塌地陷般的争吵和母亲那句绝望的“拿什么拦”。
陈小满听完,沉默了片刻,脸色沉静。
他深知贾家的境况和那个环境的窒息感,对小当的决绝出走,竟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有同情,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丫头有股子冲破牢笼的狠劲儿。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毅然辞去铁饭碗“下海”的经历,虽然性质不同,但那份想要挣脱束缚、寻找新路的心气,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
“你妈现在怎么样?”安雨琪关切地问,心里为秦淮茹感到难过。
“妈就坐着哭……不动弹……奶奶一直在骂……大哥他……他也慌了……”槐花无助地说。
陈小满沉吟了一下,对安雨琪说:“雨琪,你去95号院看看,劝劝淮茹,别的帮不上,起码宽宽心。”
他知道自己一个大男人不方便直接过去,而且以他的身份,贸然过去可能反而让贾张氏和棒梗多想。
安雨琪点点头,知道丈夫考虑得周到。
她拉着槐花的手:“走,槐花,跟我回去看看你妈。别怕,有事慢慢说。”
安雨琪跟着槐花去了95号院。
陈小满独自坐在客厅里,文件也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隔壁院落里透出的昏暗灯光,能想象出那里是一幅怎样的愁云惨雾。
他想起小当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平时见面总是低着头匆匆喊一声“陈叔”,眼神里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怯懦。
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胆量和决断。
“南下打工……”陈小满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他的生意主要在京津一带,但在广州、深圳也有业务往来,深知那边机会多,但一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年轻姑娘独自闯荡,风险更是巨大。
那边虽然开放早,但龙蛇混杂,治安也未必多好。
他心里升起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贾家那个烂泥潭,或许真的只有离开才能喘口气。
只是这代价,对小当、对秦淮茹,都太沉重了。
过了一会儿,安雨琪回来了,脸色沉重地叹了口气:“唉,真是造孽,淮茹眼睛都哭肿了,整个人像丢了魂。
贾婆子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说明天要去派出所报案把人抓回来。
棒梗倒是没再嚷嚷,蹲在门口抽烟,脸色难看得很。”
“报案?”陈小满嗤笑一声,“小当是自主外出打工,又不是被拐卖,派出所能管什么?最多备个案,贾张氏真是老糊涂了。”
“是啊,我看淮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根本不敢吭声。”安雨琪摇摇头,“我给淮茹塞了点钱,让她好歹给槐花买点吃的,别把身子熬坏了。
那家里,真是……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陈小满点点头,妻子做得对。
直接的经济援助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至少能缓解一丝眼前的困窘。
“小满,”安雨琪犹豫了一下,说,“你说……小当那孩子,一个人去南方,能行吗?她身上估计也没多少钱……”
陈小满目光投向南方,若有所思:“路是她自己选的,是福是祸,都得她自己扛了。
这年头,机会有,陷阱也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回头我给深圳那边的办事处打个电话,让他们留意一下,要是真能碰到……
也好暗中照应一下,至少别让她走了绝路。”
他不是滥好人,生意场上讲究利益交换。
但对着隔壁这家几十年的老邻居,看着一个孩子以这种方式被迫出走,他心底那点不忍和乡土情谊还是被触动了。
能做的有限,但求个心安吧。
夜更深了。
95号院的死寂和93号院的叹息被浓浓的夜色包裹。
小当的出走,像一块投入命运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影响着院墙内外的人们。
陈小满知道,贾家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而他自己,似乎也无法再完全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