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经乌黑的青丝,如今像染了一层霜雪,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她的眼角多了许多皱纹,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的手背上是老年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岁月从来不会放过每一个人,即便是当年容貌秀丽的少女,此时此刻,也迈入了花甲之年。
可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
温柔,慈祥,没有一丝怨怼。
“钰儿?”吴宛筠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伸出手,“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坐下,让母妃看看。”
或许是年轻时太过卑微,即便儿子已成为当今皇帝,而吴宛筠自己,也母仪天下成为一国太后,可她自己,还是习惯以前的昵称:母妃。
或许这样,会距离那段幼儿绕膝的岁月,更近一些。
.......
朱祁钰没有坐,他直直地跪了下去。
“母妃,儿子不孝。”
吴宛筠瞬间呆若木鸡,她愣住了,不明白这是搞的哪一出?
“钰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儿子不孝。”朱祁钰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发颤,“儿子太久没来看母妃了,儿子不是个孝顺的儿子。”
吴宛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傻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起来吧。地上凉。”
朱祁钰不肯起来。
吴宛筠也不勉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温柔。
“钰儿,”她说,“你知道母妃这辈子,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朱祁钰抬起头。
“是什么?”
“是你。”
吴宛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小时候,那么小一点点,连路都走不稳,就知道护着母妃。那年冬天冷,你把自己的炭火搬到母妃屋里,说‘母妃冷,给母妃’。还记得,那一年,你才六岁。”
朱祁钰的眼眶有些发酸。
“后来你长大了,做了皇帝。母妃在永平府听说你守住顺天府,打退了五十万联军,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起来,对着顺天府的方向,拜了三拜。”
“再后来,你接母妃进京。住进这寿康宫,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你知道母妃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朱祁钰摇头。
“不是这些。”吴宛筠指了指四周那些华丽的陈设,“是每次听人说,陛下又做了件好事,陛下又打了胜仗,陛下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母妃听着,心里就高兴。”
她顿了顿,看着朱祁钰的眼睛。
......
“钰儿,你是皇帝。皇帝不是普通人。皇帝有天下要管,有万民要顾。母妃知道你很忙,母妃不怪你。”
朱祁钰的眼眶终于红了。
“可是母妃——”
“可是什么?”吴宛筠却打断了他,笑道,“你以为母妃想你天天来请安?那不成。
你天天来,母妃还得天天打扮,多累啊。现在这样挺好,你想来的时候就来,不想来的时候就不来。
来了,母妃高兴;不来,母妃知道你忙着正事,也高兴。”
吴宛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钰儿,母妃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只求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只求——”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朱祁钰,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只求那些年的苦,再也不要重来。”
朱祁钰跪在那里,他仰头看着母后的脸。
在旁人眼里,可不觉得这两位是母子关系,因为朱祁钰实在是年轻得有些过分了,反观吴宛筠,唉。
那张脸上,皱纹很深,白发很多。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清澈。
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一丝一毫的“你应该怎样”。
只有——
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母爱。
“母妃。”朱祁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的说道,“儿子记住了。”
吴宛筠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三十年前,在永平府的那个寒夜里,摸着一个六岁孩子的头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
熟悉的叮咛再次响起,却余音绕梁。
........
朱祁钰从寿康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西边的天空闪烁。晨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干了他眼角残留的那点湿意。
他站在寿康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宫门。
门里,他的母后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后刚才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求。
可他知道,母后求过的,母后信佛,比一般人都要信佛。
她曾经虔诚的在佛祖神像前三跪九叩,求过他平安,求过他健康,求过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她唯独没有求过——
让她自己过上好日子。
那些年,在永平府,她把所有的炭火都给了他。
那些年,在永平府,她把能吃的、好吃的都留给了他。
那些年,在永平府,她省吃俭用,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幼子长大。
为了能给朱祁钰带来更好的生活质量,她宁愿被孙太后侮辱,也要求得一分半两银子。
现在,她住在寿康宫,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只是他好好的。
希望这个天下,能让她最心爱的儿子,少操点心。
“陛下,”王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上早朝了。”
朱祁钰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宫门,然后转过身,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王腾。”
“奴婢在。”
“从今天起,每个月,朕至少来寿康宫请安三次。不,五次!”
“奴婢记下了。”
朱祁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晨光渐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曾几何时,朱祁钰以为自己前世的遗憾,是英年早逝,是丧子之痛,是鸠占鹊巢......
可他一直都忘了,没能照顾好母后,也成为了他人生的一大憾事。
以前他以为,只要给母后提供给丰厚的生活条件,便是报答。
现在却明白了,原来母后想要的,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