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光晕彻底消散时,袁泽正站在监国理政的偏殿廊下。
春阳暖得正好,把檐角的铜铃晒得发烫,风一吹,那声儿都带着点懒洋洋的清亮。
商羊是从宫门外一路小跑进来的,藏青色的常服下摆沾了点尘土。
他在廊下站定,抬头就撞见袁泽看过来的目光,手心里顿时沁出点薄汗——毕竟前几日在天幕里,他那点藏银子的勾当,怕是瞒不住这位太子殿下了。
“商大人倒是比折子上写的还利落。”袁泽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手里把玩着枚白玉扳指,阳光在玉上跳着碎光,“本宫刚批完你递的漕运改良条陈,里头说要给船工定月钱、设闸官轮岗簿,想法倒是实在。”
商羊赶紧躬身:“殿下谬赞。属下也是在码头待了些时日,见着船工们风里来雨里去,却常被克扣工钱,才想着若是能把规矩立明白,或许能少些怨怼。”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这是属下记的各地粮价和运耗,想着监国期间,殿下或许用得上。”
袁泽接过册子翻开,纸页边缘被磨得有些毛边,上面的字迹却工整得很,红笔圈的是常出纰漏的闸口,蓝笔标的是粮商的公允价。他忽然笑了:“听说你把自已那处藏银的宅子卖了,换了批粮给城南粥棚?”
商羊耳根子微微发烫:“殿下都知道了?那宅子空着也是浪费,不如换些实在东西。苏姑娘说,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孩子们最是缺粮。”
“你倒是转变得快。”袁泽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前几日天幕里,你还想着怎么把银子藏得更严实。”
这话戳得商羊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躲闪:“以前是属下糊涂,总觉得银子攥在手里才稳当。后来见着那些灾民捧着空碗哭,才明白有些东西比银子金贵。
殿下既然让属下管漕运,属下便想试试,能不能让官粮走得更顺些,让更多人能吃上饱饭。”
袁泽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不是藏银子时的精明,倒像是被春阳晒透了的暖。他忽然侧身指着偏殿里的沙盘:“来看看这个。”
沙盘上是大乾的漕运水道图,红绳标着的航线,蓝旗插着常出淤堵的河段。
袁泽拿起根细木杆,点在江南的一处水闸:“这里去年淤了三次,每次堵船都要耽误半月。你条陈里说要修支渠分流,预算算了吗?”
商羊眼睛亮了,凑过去指着沙盘一角:“殿下您看,从这里开条支渠,绕过淤塞段,工期大约三个月,用料可从附近山场采买,比从京城调运能省三成银钱。
属下已经让老张算过账了,册子最后一页记着明细。”
两人就着沙盘说开了,从支渠的坡度到船闸的宽窄,从粮袋的缝补到船工的歇班,春阳从廊东移到廊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铜铃又响了几声,这次听着竟像是带了点雀跃。
“就按你说的办。”袁泽最后拍板,把那本粮价册揣进袖袋,“本宫让工部给你调匠人,户部拨银。记住,漕运是国之血脉,你既接了这担子,就得让这血脉流得通畅些。”
商羊躬身应下,他走出老远,回头望了眼偏殿廊下的身影,春阳把袁泽的轮廓镀得金亮,手里那枚白玉扳指,在光里润得像块暖玉。
商羊摸了摸怀里的空袖袋,忽然觉得,比起藏银子时的提心吊胆,此刻心里的这份踏实,才真是千金不换。
夜色跟块浸了墨的绒布似的,慢悠悠就把东宫给罩住了。檐角的铜铃被夜露打湿,偶尔晃一下,那声儿闷乎乎的,倒显得这夜更静了。
袁泽叼着根没点燃的檀香木,木头的清苦味儿混着案头的墨香,直往鼻子里钻。他趴在铺着明黄锦缎的案头,手指头在漕运图上划来划去,跟对面的诸葛明比划:
“诸葛先生你瞅瞅,这商羊要是能一直这么干,将来国库指定能堆得跟小山似的。他那点贪性,改了就好,总比那些光说不练的强多了。
你是没瞧见,上次我让他去查漕运的亏空,他三天就摸出了门道,连哪个闸口的官差多拿了两成好处都查得明明白白,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诸葛明刚用细毛笔在漕运账册上圈完错漏,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眼看向袁泽,烛光在他眼角的细纹里跳来跳去:
“殿下还是先琢磨琢磨明日早朝咋跟陛下回禀吧。商羊那五万两赃款刚入库,户部尚书一准得跳出来,说您对罪臣太过宽容。
他那人,最是看重规矩,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是对商羊这种曾经犯过错的人,指不定会在朝堂上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到时候陛下要是动了疑心病,可就麻烦了。”
“他爱说就说去呗,”袁泽把檀香木往案上一扔,木头骨碌碌滚到砚台边才停下,声音里带着点不屑,
“我昨儿让白起去查了,那老小子自已的账本就糊里糊涂。
去年黄河赈灾款少了三成,他愣说是被水冲了——谁信呐?银子又不是糖人,还能被水冲化了不成?
真要论起来,他那点猫腻可比商羊明显多了,也就是仗着自已在户部待得久,没人敢轻易动他,等我把证据攒够了,看他还怎么在朝堂上蹦跶。”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腰间的玉佩“当啷”一声撞在案角,在这安静的夜里,那声儿脆生生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靴底碾过青石的轻响,一下一下的,跟雨点打在窗棂上似的。
白起掀帘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进门时带起的风让烛火猛地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
他单膝往地上一跪,右手捧着张折叠的纸条,声音压得低低的:“苏姑娘在城南粥棚被围住了,说是有人告她私藏官粮。
听底下人回报,来的都是些当地的地痞,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嘴里喊着要把粥棚给拆了,还说苏姑娘用赃款买粮,是在助纣为虐。”
袁泽“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腰间的玉佩又撞在案角上,“当啷”一声脆响:“反了不成?敢动苏姑娘!
她一个姑娘家,带着一群学生在城南熬粥,为的都是穷苦百姓,碍着谁了?那些人竟敢上门找茬,看我不把他们的皮给扒了!”
他伸手就去抓墙上的剑,刚要往外冲,被诸葛明一把拉住了。
“殿下稍安勿躁,”诸葛明用手指头敲着桌面,
“苏姑娘掌管的女学刚得了商羊捐赠的二十万石米,这时候有人发难,指定是冲商羊来的。您这时候过去,反倒坐实了‘结党’的话柄。
那些人就是想逼您出手,好给您扣上偏袒罪臣、拉帮结派的帽子,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转头看向白起,“带三百侍卫,都穿便服,就护着人别受伤,千万别亮东宫的旗号。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手,只要保证苏姑娘和那些学生平安无事就行,其他的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