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简夏把最后两口汤喝了,应得利落,“等他忙过这一阵,我跟他商量下。”
*
车子缓缓驶入老宅,穿过梅林与巨大的人工湖泊,停在了主宅前的停车场上。
傅寒筠推门下车,拒绝了司机递过来的雨伞,擡脚往前走去。
主宅前面种着一片修竹,在雪夜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却遮不住房间里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傅寒筠眉心微蹙,但脚下却丝毫未停。
直到进入回廊,他才停下脚步,擡手拍落肩头的落雪。
“刚谁的电话?”房间里传出林静雅的声音。
“还不是周礼,”万柏青的语气有点夸张,“向我吐槽那个简夏呢?”
“不是他三了简夏吗?”傅聪立刻接话,“他还好意思吐槽人家?”
“那都是外面乱传的,”万柏青不以为然地说,“按理说魏家都退婚了,现在魏城又投资了洪流,简夏要是懂得看人眼色,应该主动退出去才对吧?他倒好,周礼都赶人了,他还赖着不走。”
“可是剧组先定的简夏啊。”傅聪争论道,“魏城去投资不是恶心人吗?还有周礼,还非要进组就是显摆呗,表哥,你以后离这个周礼远点吧,茶里茶气的。”
房间里蓦地静了一下,片刻后傅老爷子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两个小东西说什么呢,老头子一来就停了,有什么还是我不能听的?”
“傅爷爷。”万柏青立刻站起身来,将反驳的话强行咽了回去。
“坐下坐下。”傅老爷子含笑道,“自己家里不用这么拘谨。”
“他们说娱乐圈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呢。”傅庭卿起身过去扶他父亲,“您一准儿不爱听。”
“那可不一定。”傅老爷子笑着在主座落座,四处张望了下,“说起娱乐圈来,筠筠还没到吗?”
今天周三,是傅寒筠一贯过来陪老爷子进餐的日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傅寒筠和傅庭卿一家开始错开日子过来陪伴傅老爷子,一个习惯于周三,一家则喜欢周六过来。
今天不知是万柏青过来还是有别的的原因,下着大雪,傅庭卿夫妇竟也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
“今天大雪,哥离得远,说不定堵路上了。”傅聪说,“等会儿大约就到了。”
万柏青也赞同地点头,忍不住再次往门口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巧了,这次他的目光还未及收回,房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傅寒筠携着一股寒意迈了进来。
“爸可真是金口,”林静雅立刻笑道,“刚说小筠呢,小筠就到了。”
相对于她的殷切亲密,傅寒筠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冷淡。
他脱掉大衣,松了领带,摘掉袖扣,递到迎过来的莲姨手里,随后才在傅老爷子身侧落座,叫了声:“爷爷。”
又冲傅庭卿夫妇点头:“叔叔婶婶。”
“身体不好就多穿点。”傅老爷子看着他,“以后也不用每周都过来了,累了就歇着。”
“这是怎么了?”林静雅看向傅寒筠,眉目间现出一缕担忧来,“要不是在公司听王老提起,我和你叔叔还不知道你生病。”
“是呀,小筠。”傅庭卿立刻附和道,“身体不舒服怎么也不跟叔叔婶婶说?”
“就是,哥,”傅聪也凑过来,“你还好吗?”
一桌人嘘寒问暖,即便万柏青没说话,一双眼里也装满了隐隐的担忧,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傅寒筠身上。
果然,周末不过向几位叔伯透了一点风声,傅庭卿夫妇就坐不住了。
傅寒筠薄唇微微勾起:“一点小病,不值得叔叔婶婶操心。”
“到底什么病啊,”万柏青终于也忍不住心底的担忧,问道,“有没有看医生?”
傅寒筠的皮肤打小就白,此刻看起来甚至带着点不健康的苍白,更衬得他眉眼漆黑,削薄的唇角勾起,连笑意好像都带了点难言的虚弱与讥诮。
越是这样,万柏青就越是担忧了起来,一颗心都紧紧揪了起来。
莲姨和玲姐已经开始上菜,老爷子吩咐玲姐把上次那瓶酒取来,又对桌上人道:“他就是点小病,容易疲倦,不经累,别的倒是没什么,养两年也就好了。”
“那就好。”林静雅说,不动声色地与傅庭卿对视一眼。
之前他们听说,傅寒筠可是悄悄请了行业内的大拿们为自己诊治,小病怎么可能会这么慎重?还偷偷摸摸的?
而且老爷子的话也颇为耐人寻味。
越是这样欲盖弥彰,越说明有问题。
傅寒筠难道真的得了什么大病?
最近几年老爷子正打算退休,这么重要的关节上,确实让他们没办法不蠢蠢欲动。
“我姐那边认识几个不错的护理人员,特别会照顾人,青青也跟着学过不少按摩手法,,对缓解疲劳特别有效。”林静雅说,“回头我安排几个人到你那边,照顾的也精细些,还有青青……”
万柏青喜欢傅寒筠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林静雅立刻为他创造机会,“你将来有空也可以多去你哥那边坐坐,照顾照顾你哥。”
“嗯。”万柏青立刻乖巧点头,
“不用了。”傅寒筠拒绝道,“有那些人不如留着给叔叔用。”
傅庭卿前阵子喝醉酒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好,此刻闻言不由地有些讪讪。
“他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那边也不缺人照顾,”老爷子开口道,“你们夫妻俩不用那么担心。”
“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林静雅笑着说,“咱们傅家可都指望着小筠呢。”
酒上了餐桌,一家人边吃饭边叙家常,傅寒筠只喝了两杯,就被傅老爷子命人将酒杯收了起来。
他只得捧着人参鸡汤来,刚喝两口,万柏青忽然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
“哥,”他说,“我最近新接了两个本子,就上次和你说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能帮我看看选哪个比较合适?”
谁都知道傅寒筠在影视投资上眼光毒辣精准,万柏青有这样的请求也不算奇怪。
崇拜与爱意几乎压不住,但也隐隐含着委屈,万柏青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傅寒筠微微垂低的漆黑眼睫上。
上次他借着这两个本子约傅寒筠见面,可傅寒筠却毫不留情拒绝了,结果他自己赌气在餐厅等了一夜,傅寒筠连人影都没有出现。
“不过是两个电视剧本子,还不是主角,”傅寒筠还未说话,林静雅倒先开了口,“你哥公司据说要开几个大项目,都是大制作的电影,与其让你哥帮你看本子,不如求求他给你个好角色。”
似乎终于意识到现场还有万柏青这号人物,傅寒筠淡淡地擡眼看了他一眼,随即毫不留情地道:“他不合适。”
或许是这些年忍着忍着就习惯了傅寒筠这种目无尊长傲慢无礼的态度,林静雅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你说合适,别人谁敢说个不字,”她涵养极好地笑了笑,“我可是听说了,夏日娱乐那些项目就连导演都要你来定,别说主演了,退一步讲,就算导演定了主演,也是要过你的眼的。”
“公司确实是有这个流程,”傅寒筠神色散漫,话没两句眉目间就现出了一缕微不可察的倦色来,“只是我个人从不徇私,毕竟也要为其它投资人和整个团队负责任。”
“人家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呢,”林静雅笑着对傅老爷子说,“可爸您看,到了小筠这里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留。”
“近水楼台先得月?”傅寒筠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只那双狭长深邃的眉眼微微一擡,就足够动人心魄。
疲倦与脆弱瞬间散去,微挑的眼尾处透出一缕难以言说的凌厉和讥诮。
林静雅又笑了一下,可心底到底因为那双眼睛而虚了起来。
“哎呀,妈,”一顿好好的团圆饭非要把气氛往反方向搞,傅聪第一个忍不了了,“哥都说不合适了,你干嘛非得这样,表哥又不是没戏拍。”
林静雅气得不行,偷偷在桌下踢了傅聪一脚,忍不住小声骂:“生你不如生块叉烧。”
万柏青也垂下眼睛,带着股让人心软的可怜劲儿:“算了,姨妈,哥既然不方便,那肯定是我还不够优秀,以后我会更加努力,等我再磨练磨练演技,哥一定会愿意给我机会的。”
“那我来说句公道话吧,”傅庭卿总结道,“小筠也不用特意为青青开后门用特权什么的,就给他个面试的机会,你看行不行?”
傅寒筠笑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地对万柏青道:“回头你联系我助理吧。”
闻言,万柏青眼睛里终于泛起了喜色,立刻道:“谢谢哥。”
-
一顿饭吃的敷衍。
回去时外面的风雪变得更大,被车辆碾压过的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司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车开得极慢。
车载电台里播放着经典老歌,傅寒筠靠在座椅深处,安静地偏头看向窗外。
雪花大片大片,和七彩的霓虹一起映入他寒星般的眸子,让那副俊美容颜更显冷肃。
女歌手的嗓音沙哑忧郁,将暗恋唱成了忧郁,在车厢中不停回旋。
“独自空等我怕你会不知
这份爱多么想告知你
其实我一生只爱你一人
仍愿意痴心为你等
就在雨夜你悄悄的走过
已占据初恋里我的心
凝望你今天走到我身旁
来让我讲一声
Iloveyou
冷雨悄悄停吧
天真的心因为你
哪管许多风雨天仍和你在一起……”
冷雨悄悄停吧,傅寒筠想。
即便不能停下,他也想要展开双臂,将他遮挡在风雨之外。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飞快敲击在屏幕上,傅寒筠在文字输入框中编辑了一条信息,随后点击发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