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
展博的面上浮现出一抹焦躁,不时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时间,而宛瑜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
展博不禁发起牢骚,“我姐怎么还没来?”
话刚说出口,一些不好的画面突然在展博的脑海中闪现。
展博转头紧张地看向身旁的宛瑜,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宛瑜看着展博这副急躁的模样,眼睛瞪大,“你不会打算去救她吧?我还等着她来救我们呢。”
展博有些泄气地靠向身后的栏杆,满脸自责,“都怪我,我还以为能成功呢。”
展博似乎想要让气氛轻松一些,转而聊起了当时在墨西哥的事情。
“还记得吗?那次在墨西哥逃单,你跑的可快了。”
宛瑜手撑着身后的栏杆,语气平静,“那次我们选对了门。”
展博整个人瞬间又蔫了下去,那点强撑的笑容消失无踪。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地砖缝隙,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后悔。
“对不起,逃单是个馊主意。”
说着,展博愈发自责起来,“都怪我,我只是不想因为没带钱而破坏今晚的气氛。”
宛瑜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责怪。
她微微仰起头,眼神放空,仿佛陷入了更久远的回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年前我从美国逃到这里,几十个保镖都抓不到我。打死我也想不到三年后,我们居然被关在这。”
展博回过头,目光假装随意地投向对面空荡的餐桌,语气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你有没有想过……三年之后…我们会在哪?”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将目光移回,直直地落在宛瑜的侧脸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在身后悄悄握紧了。
宛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身,把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宛瑜面带笑意,却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来,眼眸清澈地看向展博。
“你希望在哪呢?”
她把描绘未来的画笔,先递给了他。
“要我说,三年后……”
展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画笔。
他的眼睛像是被瞬间点燃,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与无限憧憬,那光芒如此炽热,几乎要驱散此刻周遭所有的晦暗。
展博不再回避,直接转过身,面对着宛瑜,目光炽热而真诚。
“我应该已经结婚了!”
“就在这个城市,我有我的事业,家庭,甚至还有好几个孩子!我会跟他们讲我们环球旅行的故事。”
展博越说越开心,眼中的喜意几乎满溢出来,那是一个男人对安稳、幸福、充满爱意的未来最朴素的向往。
字字不提“宛瑜”,可字字勾勒的画面里,女主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宛瑜的目光与他交汇,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浅浅的、得体的微笑。
她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适时地发出一声轻柔的、表示惊叹的“哇哦……”
宛瑜的眼中有着欣赏,也有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思绪。
展博神色一正,面庞上透出一抹前所未有的肃穆和认真,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宛瑜,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我想把这种感觉保存下去,所以……”
他有些不敢再直视宛瑜过于清澈的眼睛,眼神微微闪烁,瞥向一旁,但内心的坚定却透过紧绷的下颌线和握紧的拳头传达出来。
“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
宛瑜听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感受到了那呼之欲出的重量。
或许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又或许是她本能地不愿让此刻的气氛骤然凝固,变得令人窒息。
她用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凝视着表情复杂、紧张期待的展博,轻声问。
“什么?”
展博缓缓转回头,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刻进去。
“新的生活。”
展博吐出这四个字,清晰而有力。
话音刚落,像是怕这四个字太抽象,又像是急于向宛瑜证明自己的诚意并非空谈,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语速加快,义正言辞地保证道。
“这些画面不是说说的!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全力去实现它的!”
然而,话说完,空气中却弥漫开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让展博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的电影院,想起了那句干脆利落的“不行”。
一阵惶恐和害怕再次攫住他,展博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生硬地、几乎是仓皇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还没说你的。”
宛瑜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抬手,将一缕被夜风吹到脸颊旁的柔软秀发撩到耳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
展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目光紧紧锁住她。
宛瑜双臂自然下垂,双手在身前轻轻相握,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餐厅的玻璃窗,投向外面更深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仿佛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更遥远的时空。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悠远的、不确定的向往。
“我三年后…”
“可能会在巴塞罗那。”
听到这个完全出人意料的、异国的地名,展博瞬间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转过弯,眼中充满了诧异和不解,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要去踢球?”
宛瑜则早已习惯了展博这种独特又可爱的脑回路,被他这离谱的猜测逗得轻笑出声,耐心解释道。
“当然是城市啦。”
展博脸上浮现一抹恍然。
“不过也不一定,也可能是马德里,佛罗伦萨,也可能是米兰。”
宛瑜报出一个个充满艺术与时尚气息的欧洲名城,每一个都距离上海千里之遥。
说着,她心中也不禁涌起一阵真实的茫然,那份对未来的不确定,让她默默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也不知道。”
展博听着这些不断从她口中蹦出的、属于遥远欧洲的地名,心中的困惑和难以置信如同潮水般上涨。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紧紧地、几乎是有些固执地盯着身旁的宛瑜,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吗?”
宛瑜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过去一年环球旅行的画面……
在巴黎左岸看街头画家,在米兰时装周外围感受潮流涌动,在巴塞罗那高迪的建筑前震撼失语……
那些“别人的世界”和“别人的精彩”,像一颗颗种子,在她心里悄然发芽。
心中的感觉越发清晰,她的眼中闪烁起一种展博从未见过的、带着独立与渴望的异彩光芒。
“这次旅行,我们看了很多别人的世界,我更加确定,我要的生活应该是自由的,居无定所。”
“每天都有新的风景,新的冒险。”
展博有些急切地用手指着自己,恨不得将自己的真心掏出来,让宛瑜能够感受到他对未来的坚定决心。
“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啊。”
宛瑜笑着,但笑容里多了几分规划和现实的色彩,她道出了自己更具体的打算,“我已经递了申请巴塞罗那,马德里和米兰的服装设计学院。”
听到这话,展博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解和难以置信,轻声呢喃。
“服装设计?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宛瑜重新倚在栏杆上,缓缓地讲述起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缘由。
“我以前做时尚编辑,突然有一天,我不想再去评论别人的设计了,为什么不自己试试看呢?”
宛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展博,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展博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的。
“也许,这才是我喜欢的事业,它能让我找到自己新的价值。”
展博听完,心中那片为两人共同未来精心描绘的蓝图,仿佛瞬间褪色了一块。
他感到一阵巨大的落寞和茫然袭上心头。
他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宛瑜,餐厅的暖灯光勾勒出她美好的侧影,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旁,一起“开火车”、一起犯傻、一起旅行的女孩,心里何时装下了这样一个庞大而遥远的梦想?
“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有问过你呀,在阿姆斯特丹,塞纳河畔,还有圣托里尼的教堂里。”
展博眉头紧锁,拼命在那些充满欢笑和旅途疲惫的记忆里搜寻,却只找到一片模糊的快乐光影。
他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道:“有吗?”
宛瑜微微一笑,侧身而立,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餐厅内昏暗的角落,回忆起那些散落在旅途中的瞬间。
“我们当时都很开心,有说不完的话题,所以,你可能并没有在意。”
展博紧抿嘴唇,垂下头,沉默不语。
宛瑜的解释很平静,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当一个人沉浸在当下的快乐时,很容易忽略伴侣那些关于未来的、看似随意的试探。
宛瑜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在沉重的气氛中发酵,她主动缓和,语气轻松了些。
“这些问题并不是非要讨论出个结果来,今天也一样。”
但展博此刻心乱如麻,那股要把一切说清楚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他心一横,抬起头,目光直视宛瑜,直言不讳道:“既然我们现在哪也去不了,还不如就把未来说清楚。”
“未来?”
宛瑜仰起头,看着眼前神色复杂、带着执拗的展博,她轻轻摇头,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看透般的清醒。
“哪天是未来?反正今天不是。”
宛瑜适时中止了话题的深入,又像是在给展博,也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余地,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务实。
“我还没有收到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所以一切还早呢。”
“再说,你也没有向我求婚嘛。”
宛瑜故作轻松地笑着,眨眨眼,试图将今晚发生的所有微妙、尴尬和分歧,一并划归到“未发生”的范畴。
或许是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想好该如何面对展博这份沉重而真挚的期待,以及自己内心那份同样强烈的、指向“远方”的呼唤。
然而,这番话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展博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喃喃自语。
“你没想过结婚?”
“我只是觉得,在我安定下来,找到一个适合的终生伴侣之前,我得先找到我自己。”
听到这话,展博愈发感到困惑,“可你不就在这吗?”
宛瑜对展博的反应早有预料,她没有解释,而是挺直了身子,一脸正色地望向展博。
“展博,我们今天别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好吗?”
“那我们现在还能讨论什么?”
展博的情绪有些失控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宛瑜之间那道原本看不见的裂痕,正在迅速扩大、清晰。
他迫切地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该如何修补,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他焦躁难安。
宛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用他们之间最熟悉的“频道”来连接。
“那给我讲讲圣斗士冥王篇的故事吧。”
然而,此刻的展博,已经无法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投入到那个热血的故事里了。
他表情微僵,脸上失去了往日讲述神话时那种眉飞色舞的神采。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咽了下唾沫,然后用一种极其简略、近乎敷衍的语调,快速说道。
“从前有个冥王叫哈里斯,后来他被星矢打死了。”
“说完了。”
干巴巴的两句话,给一个宏大的故事画上了仓促潦草的句号。
宛瑜呆愣愣地看向展博,垂下眼帘,最后缓缓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展博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宛瑜,脸上的复杂情绪更浓了,最后又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低下头。
最后,还是宛瑜先从那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挣脱出来。
她抬起头,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努力找回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轻声细语地说。
“展博,你今晚回去睡一觉,要是还不能忘记这些……明天我们再讨论…好吗?”
展博侧过头,眼神深深地看向她,似乎想要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看清她内心真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