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布满獠牙的滑腻触须即将触碰到凌无雪后背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颤鸣,突然从凌无雪的识海深处响起!
不是她的力量!
是…同心契!
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链接,在这一刻,仿佛被凌无雪濒死的绝望和她滚烫的泪滴所点燃,猛地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而苍凉的波动!
这股波动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瞬间穿透了凌无雪的意识,狠狠撞入寒霖那如同死寂冰原的识海深处!
轰——!!!
凌无雪眼前猛地一花!
所有的景象——狰狞扑来的魔物、滴落的粘液、冰冷的墓道、怀中冰冷的躯体——瞬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冰冷的——雪原。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呼啸着席卷天地,将一切都染成单调而绝望的苍白。
彻骨的寒意,并非源于肌肤,而是源自灵魂深处,仿佛要将人的思维和记忆都彻底冻结。
这里是…哪里?
凌无雪茫然地站在雪原中央,发现自己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缕飘荡的意识。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体呈现出一种虚幻的冰蓝色。而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一个同样虚幻、却更加凝实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静静地跪在风雪之中。
那身影挺拔孤寂,穿着一袭早已被冰雪覆盖、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长衫。银白色的长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枯草般披散在肩头,被寒风吹得凌乱飞舞。
是寒霖!
是他灵魂深处的景象!
他跪在那里,怀中紧紧抱着什么。凌无雪的心猛地揪紧,踉跄着穿过风雪,走到他的侧面。
看清的瞬间,她的灵魂如同被万载玄冰刺穿!
寒霖怀中抱着的,是一个小小的身体。
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破旧单衣、蜷缩成一团的女童。
女童脸色青紫,嘴唇乌黑,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冰晶,小小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冷,没有一丝生气。她瘦弱的小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寒霖胸前早已冻硬的衣襟,仿佛那是她生命最后时刻唯一的依靠。
那张稚嫩却布满冻伤的小脸…凌无雪死也不会忘记!
那是…幼年的自己!
是那个大雪封山、村落被暴徒屠戮、她躲在死人堆里冻僵濒死,最终被他从尸山血海中抱出来的自己!
寒霖低着头,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凌无雪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以及那线条紧绷、如同冰雕石刻般的下颌。没有泪水,没有嘶吼,只有一种死寂的、仿佛连灵魂都已冻结的平静。
他跪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如同怀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在瞬间彻底失去的稀世珍宝。漫天大雪无情地落下,覆盖了他的肩头,覆盖了女童僵硬的身体,也试图覆盖这凝固的绝望。
凌无雪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想要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没有死…可她的手,却如同幻影般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是他的记忆…是他灵魂深处最冰冷、最痛苦、最不愿触碰的角落!是当年以为自己彻底失去她时,被绝望冰封的心像!
“师尊…”凌无雪的意识体发出无声的悲鸣,冰蓝色的泪水如同实质般滚落,却在离体的瞬间就被这识海幻境的风雪冻结成冰晶,摔碎在雪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此刻会看到这个?
是同心契…将她濒死的绝望,和他灵魂深处最深的恐惧与痛苦…共鸣了!
就在凌无雪被这记忆幻境中的死寂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时——
异变陡生!
这片死寂的雪原尽头,那铅灰色的压抑天幕,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漆黑的豁口!
豁口边缘翻滚着粘稠如墨的污秽,散发出与那污秽血莲魔物如出一辙的堕落、怨毒与贪婪气息!无数条滑腻、布满吸盘獠牙的触须虚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蛆虫,从那豁口中疯狂地探出,扭曲舞动着,朝着雪原中央、跪在风雪中怀抱女童的寒霖意识体——狠狠噬咬而来!
更恐怖的是,伴随着这些触须虚影,一股粘稠如实质的暗红污秽能量,如同决堤的污水,从豁口处汹涌灌入这片纯净而冰冷的记忆雪原!所过之处,洁白的雪地瞬间被污染成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呼啸的风雪都染上了污秽的腥臭!
污秽血莲魔物的意志!它不仅在现实中攻击他们的身体,其充满污染的魔念,竟然顺着寒霖胸膛那根凶魂锁链的同源连接,强行侵入了这片代表着他灵魂本源核心的记忆之地!它要污染这片纯净的绝望雪原,要吞噬他最后守护的执念,更要彻底磨灭他残存的意识!
“滚开!!!”凌无雪的意识体发出愤怒的尖啸!她无法触碰寒霖,却本能地张开双臂,试图挡在那些扑来的污秽触须之前!
然而,她的力量在这片属于寒霖的识海幻境中,微弱得如同萤火。
嗤嗤嗤!
数条污秽的触须虚影瞬间穿透了她虚幻的身体!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了痛苦、怨毒与疯狂的污染意念,如同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意识核心!剧烈的眩晕和灵魂被玷污的恶心感瞬间席卷了她!
更多的触须和汹涌的暗红污秽,越过她,如同贪婪的蝗群,扑向跪在雪地中央、对外界侵袭似乎毫无所觉的寒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如同冰雕般跪在风雪中、怀抱女童的寒霖,他那低垂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覆盖在他和女童身上的厚重积雪,簌簌滑落。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银白的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他的面容。
没有表情。
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已被极致的严寒和绝望冻结、封存。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曾映照过九天星河、俯瞰过万古沧桑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被挖去了所有星辰的宇宙。深邃的瞳孔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能将万物冻结的死寂与虚无。仿佛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生死爱恨,都已无法在其中激起丝毫涟漪。
然而,就在这双死寂虚无的眼眸深处,在那被绝望冰封的最底层,一点微弱到极致、却纯粹到极致的冰蓝色星芒,如同被强行压入地核深处的炽热核心,顽强地、倔强地…闪烁了一下。
伴随着这微不可查的闪烁,他怀中,那具早已僵硬冰冷的“女童”尸体,那覆盖着厚厚冰晶的长长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凌无雪的意识体猛地一震!
不!
那不是女童在动!
是…是覆盖在女童身体表面、那层厚厚的、坚硬的冰雪…在动!
咔嚓…咔嚓嚓…
细微却清晰的冰裂声,在死寂的风雪中突兀响起!
以女童身体为中心,那层坚硬的冰雪外壳上,突然绽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交织!
紧接着,在凌无雪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在污秽触须即将噬咬而至的瞬间——
砰!
覆盖女童的冰雪外壳彻底碎裂、迸飞!
露出的,并非女童的躯体。
而是一朵花。
一朵由最纯净、最坚硬的万载玄冰,自然凝结而成的花。
它只有巴掌大小,形态纤弱而孤傲。五片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冰晶花瓣,在风雪中静静舒展,每一片都流淌着玄奥的天然纹路,散发着亘古不化的极寒气息。花蕊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冰蓝星芒,如同沉睡的星辰,静静悬浮。
不是凡尘之花。
那是…只在传说中、于万载寒冰之心、天地至寒本源交汇处,才有可能孕育出的——冰魄寒梅!
它静静地绽放在寒霖虚无死寂的眼眸前,绽放在这绝望冰封的记忆雪原之上。
那微弱却纯净的冰蓝星芒,轻轻摇曳着,无声地映入了寒霖那双死寂虚无的眼眸深处。
如同在绝对零度的宇宙中,点亮了第一颗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