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眼睛是浑浊的灰,嘴角勾着冷笑:"看看你护的那些人——小九是瞎子,赵霸天是莽夫,沈墨寒连自己都护不好。
你拿什么守人间?"
陆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摸出酒葫芦猛灌一口,烈酒灼烧喉咙的瞬间,城隍印在胸口发烫。
可这次,热流里混了股阴寒,像两条蛇在血管里撕咬。
他蜷起身子,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绽开小红花。
"接受吧。"灰眼的"自己"一步步走近,身影与他的影子重叠,"旧神能给你不死之身,能让你碾碎所有蝼蚁——包括周天佑,包括红袍老道。"
陆砚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想起周天佑的军队踏平过三个村庄,老人们跪在他马前求一条活路,他却笑着下令开枪;想起红袍老道用尸毒污染过整条河,孩子们喝了水,浑身长出青紫色的脓包......如果他有旧神的力量,是不是能更早阻止这些?
"你在动摇。"灰眼"自己"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冷得像块冰,"承认吧,你恨那些伤害你在乎的人的混蛋,你想让他们生不如死——这才是真正的你。"
"不是!"陆砚吼出声,酒葫芦砸在岩石上,碎成八瓣。
酒液溅在灰眼"自己"身上,那人发出嘶鸣,身影开始扭曲。
陆砚趁机爬起来,却被对方拽住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你护不住他们的!
你根本——"
"砚哥哥。"
轻柔的声音像根银针,刺破了混沌的黑暗。
陆砚转头,看见小九扶着岩石站在身后。
她的盲眼蓝布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判官笔握在手里,笔锋泛着幽红,像滴凝固的血。
"小九?"陆砚的声音发颤,"你怎么......"
"听见你喘气声不对。"小九摸索着靠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砚哥哥的心跳好快,像那年我被拐走时,你撞开客栈木门的声音。"她举起判官笔,笔尖点在他眉心,"小九的笔,能镇邪祟。"
凉意顺着眉心蔓延开来。
陆砚突然看清了——灰眼"自己"的身影正在变淡,他后颈的红痣却烧得更烫。
他猛地甩开对方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酒气裹着城隍印的金光从体内涌出,将那道阴影撕成碎片。
"我不是你。"他喘着气,盯着阴影消散的地方,"我是陆醉川。
是那个在醉仙楼给乞丐塞包子的跑堂,是赵霸天的结义兄弟,是小九的砚哥哥。"他弯腰捡起半块酒葫芦,酒液还在往下滴,"我守人间,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人间有值得守的人。"
灰眼"自己"的最后一缕影子消失时,陆砚忽然感到胸口一空。
他摸出黑玉碎片,月光下,碎片上的暗纹正在蠕动,像无数条小蛇。"斩断阴魂......"他喃喃自语,然后抬起手臂,用力将碎片抛向山崖下的深渊。
碎片划出一道暗光,坠入黑暗的刹那,陆砚听见远处传来"咔嚓"一声,像某种枷锁断裂的脆响。
他的后颈突然发烫,伸手一摸,摸到额头上凸起的印记——那是原本的城隍金印,但此刻,金印的左半边泛着诡异的黑,像被墨汁染过的铜钱。
"砚哥哥?"小九的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角,"你额头好烫。"
陆砚没说话。
他抬头望向夜空,正好看见一道血色流星划过天际,拖出的尾焰像道正在燃烧的红绸。
风卷着他的衣摆,把他额头上的金黑印记吹得忽明忽暗。
山脚下,营地的篝火还在跳动,隐约能听见赵霸天的大嗓门在喊:"小川!
回来喝碗热粥!"
他低头看向小九,小姑娘的盲眼蓝布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银铃铛在风里叮铃作响。
陆砚笑了笑,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回去喝热粥。"
可他没说,方才碎片坠落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来自很古老很古老的地方。
也没说,他额头上的金黑印记,正在慢慢融合,形成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纹路——那纹路里,有城隍的慈悲,也有旧神的狂傲。
山风卷起几片落叶,掠过他的发梢。
陆砚望着营地的方向,忽然想起玄风长老说的"融合"与"斩断"。
或许答案从来不在选择里,而在他每一次举起酒葫芦时的坚定,在小九摸黑递来的判官笔里,在赵霸天拍着胸脯说"有我在"的粗嗓门里。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印记,那里的温度比红痣更烈。
血色流星的尾焰,还挂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