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景不长,很快季琪就又找上门来,这次,他还带了个人。
胖子一进门就拍着她的肩:“裴公子,好久不见了!”
裴谨言强忍着对他的厌恶,说道:“你们来做什么?”
“这不是有一桩生意想和你谈。”胖子搓着手坐下,眼睛在她脸上溜了一圈,“上次苏姑娘那事,办得漂亮,兄弟们都念着你的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看,这日子还得往下过,兄弟们的乐子也不能断……”
裴谨言抬眼看向胖子:“王老板的意思是?”
胖子笑得一脸油腻,“我们合计着,往后每月,劳烦裴公子再找一位像苏姑娘这样的……嗯,知情趣的姑娘。只要事情办得干净,好处少不了你的。”
裴谨言看着胖子眼里的贪婪,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浑水一旦蹚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抽身。
“可以。”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我有条件。”
“裴公子请讲!”胖子眼睛一亮。
“第一,我要每月五百两银子。”裴谨言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你们不能动官宦人家的嫡女,免得惹麻烦。第三,事成之后,你们得给我一份保证书,保证绝不把我的事往外说。”
胖子沉吟片刻,拍了板:“成交!就按裴公子说的办!”
很快,裴谨言就有了新的目标,吏部侍郎家的庶女,性子单纯,又总想着逃离府里的苛待,最是好骗。
三日后,裴谨言在相国寺的庙会“偶遇”了林婉儿。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两本诗集,装作一副落魄书生的模样。
林婉儿果然上钩,见他谈吐文雅,又对她嘘寒问暖,没过几日就对他情根深种。
“婉儿,我家里遭了难,急需一笔银子周转。”
裴谨言握着林婉儿的手,眼神“恳切”,“等我渡过难关,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林婉儿红着眼眶,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这是我攒了多年的体己钱,公子先拿去用。”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还不够,我……我再想办法。”
裴谨言接过锦囊,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得感激涕零:“婉儿的大恩,我永世不忘。明日午时,城外别院,我给你一个惊喜。”
林婉儿喜滋滋地应了。
她哪里知道,那所谓的惊喜,是一群等着啃食她的豺狼。
次日,裴谨言在别院外等着。
听到里面传来林婉儿的哭喊,他靠在廊柱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橘子汁溅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像极了那些人笑起来时嘴角的油光。
“裴公子,里面完事了。”一个小厮跑出来禀报。
裴谨言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记得把人送回侍郎府,就说她自己贪玩跑出去,失足掉沟里了。”
小厮应了声是。
裴谨言走在石板路上,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呜咽,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像她小时候养的那只猫,那猫被野狗撕咬时,也是这么叫的。
但她当时只是站在门后看着,直到那猫没了声息,才转身回屋吃晚饭。
林婉儿被送回府后,真的疯了。
有人说她是被吓的,有人说她是中了邪。
裴谨言听说时,正在酒楼里和季琪喝酒。
“你这手段,越来越利落了。”季琪举杯笑道。
裴谨言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彼此彼此。”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下一个目标,我已经选好了。”
“哦?是谁?”季琪挑眉。
“城西布庄的柳如烟。”裴谨言慢悠悠地说,“那姑娘性子烈,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季琪笑得更欢了:“我拭目以待。”
柳如烟确实如裴谨言所说,性子刚烈。
裴谨言扮作落魄书生在她布庄帮忙时,她几次三番地对他冷嘲热讽。
直到裴谨言“无意间”帮她挡了个泼皮,她才对他改观。
“裴公子,多谢你。”柳如烟递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擦脸上的伤。
裴谨言接过手帕,指尖故意划过她的手背:“为姑娘效劳,是我的荣幸。”
柳如烟脸颊微红,别过脸去。
裴谨言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下手,这姑娘不像林婉儿那么好骗,得用点别的法子。
几日后,裴谨言“病倒”了。
柳如烟来看他,见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裴谨言咳了几声,气若游丝,“只是连累了姑娘,没能帮你把布庄的生意做起来。”
柳如烟眼圈一红:“公子别这么说。”
“我这里有个方子,能治我的病,只是……”裴谨言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柳如烟急忙问。
“只是需要一味药引,很难寻。”裴谨言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些了。姑娘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我这里歇下,我有话想对你说。”
柳如烟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哪里知道,裴谨言所谓的药引,根本不存在,他只是在她的茶里放了些安神的药,让她睡得沉些。
深夜,季琪带着人来了。
柳如烟被惊醒时,第一反应是抄起桌上的剪刀。
“你们是谁?!”她厉声喝道。
“别管我们是谁,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胖子狞笑道。
柳如烟挥舞着剪刀,想要冲出去,却被一人抓住了手腕。
她挣扎着,哭喊着,忽然看到站在门口的裴谨言。
“裴公子!救我!”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裴谨言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柳姑娘,别挣扎了。”
柳如烟愣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是你……是你策划的这一切?”
“是又如何?”裴谨言轻笑,“谁让你不识抬举,总对我冷嘲热讽。”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你这个伪君子!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她猛地挣脱开,朝着柱子撞去。
可惜被人及时拉住,没能死成。接下来的事情,和苏绾卿、林婉儿如出一辙。
只是柳如烟比她们都刚烈,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裴谨言。
裴谨言没再留下看戏,她用帕子擦掉脸上的唾沫,转身离开。
刚走到巷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脚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天,容复下朝后正准备回府,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沈楚楚红着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
周围还有不少下朝的官员,容复突然停下步伐,引来同僚的注意。
“容督主,怎么了?”
“没事。”容复淡淡应了声,转身朝内宫方向走去。
他和其他官员不同,可以随意进出内宫,容复一路来到御花园,寻了个空旷的地方站着等,不一会儿沈楚楚便来了。
她像只蝴蝶朝容复扑来,“玉京!”
容复一个后撤,沈楚楚扑了个空,她红着眼睛,“玉京,你这是何意?可是怪我前些日子不肯见你?我不是故意的,我擅自去容府,我怕你怪我,所以我才……”
容复立于廊下,目光冷得像冬日湖面的冰。
沈楚楚扑空的身影僵在原地,鬓边的珠花因动作剧烈而晃动,碎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玉京,你就这么不愿见我?”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四年前那夜,你明明……”
“四年前的事。”容复打断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是我之过,我认。但这不能成为你纠缠不休的理由。”
沈楚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纠缠?我等了你四年!从诗会上那夜起,我便认定了你!你说过会护我,可现在连见我一面都要躲吗?”
“护你,不代表要娶你。”容复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你是公主,金枝玉叶,本该有良人相配,享一世安稳。我是宦官——至少在外人眼里是,你嫁给我,无异于自毁前程。”
“我不在乎!”沈楚楚激动地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我早就说过,我不在乎那些虚名!我只要你!”
“可我在乎。”容复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疏离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沈楚楚的心,“我在乎你的名声,在乎你本该拥有的人生。更重要的是,沈楚楚,我对你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沈楚楚耳边,她踉跄着后退,脸色瞬间惨白:“你说什么?你怎么可能……那夜你明明对我……”
“那是意外。”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明,“是我误饮春酒,犯下大错。这些年我对你处处忍让,帮你挡下后宫的明枪暗箭,甚至默许你仗着我的势去排挤其他公主,都是因为愧疚。但愧疚不是爱,更不能成为捆绑彼此的枷锁。”
沈楚楚的嘴唇哆嗦着,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你……你都知道?”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
十公主上次在御花园赏花被蜜蜂蛰了脸,是她让人在花丛里藏了蜂巢,三公主的贴身侍女突然被发卖出宫,是她捏造了盗窃的罪名,就连去年中秋宫宴,七公主的舞衣被人剪破,也是她暗中授意……
她一直以为容复被蒙在鼓里,或是即便知道了,也会因为那夜的事而纵容她。
“我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宫中之事,鲜有能瞒过我的眼。”
容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觉得亏欠你,想让你在后宫过得顺遂些。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的所作所为。沈楚楚,你太贪心了。”
沈楚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愤怒和不甘:“贪心?我想要的不过是你娶我!这也叫贪心?你毁了我的清白,现在却想一脚把我踢开,让我嫁给别人?容复,你好狠的心!”
“我可以补偿你。”容复看着她,语气平静,“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甚至帮你寻一位真正疼惜你的驸马,只要你开口,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我不要!”沈楚楚猛地挥手,像是要打掉什么脏东西,“我只要你娶我!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容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到沈楚楚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楚楚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几张供词,上面赫然写着她如何买通十公主身边的宫女,如何设计让十公主在宫宴后与那位官家庶子“偶遇”,甚至连她让人在庶子酒里加东西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你调查我?”沈楚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纸飘落在地。
“十公主的确不是善人,但也罪不至此。你为了一己私欲,要毁了她的一生。”
容复的眼神冷得像冰,“那位庶子已经被我逼得主动退亲,还写了认罪书,说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与十公主无关。这件事,暂时压下去了。”
沈楚楚瘫软在地,浑身冰凉。
她知道,这意味着容复手里捏着她的命门。
一旦这些东西公之于众,她就会从备受宠爱的公主变成人人唾弃的毒妇。
“你想怎么样?”她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困兽。
“很简单。”容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安分守己,不要再纠缠我,也不要再在后宫兴风作浪。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补偿,依然算数。”
“如果我不答应呢?”沈楚楚咬着牙,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些只是其中一件。”容复缓缓道,“你这些年做的事,我手里都有证据。比如三年前你诬陷六公主与侍卫有染,比如你偷偷换掉五公主的药让她久病不愈……沈楚楚,你想让这些都曝光吗?”
沈楚楚的嘴唇咬出了血,她看着容复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不是在吓唬她,他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好,我答应你。”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吞玻璃碴。
容复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丝毫怜悯,转身便走。
廊下的风卷起地上的供词,落在沈楚楚脚边。
第二日一早,容府的门房刚打开大门,就见沈楚楚一身素衣站在门外,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眶红肿,形容憔悴,活脱脱一副被人抛弃的模样。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通报。
容夫人正在佛堂礼佛,听闻十二公主亲自到访,还是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人把她请进内厅。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容夫人看着沈楚楚苍白的脸,心疼不已,“是不是容复那小子欺负你了?”
沈楚楚一见到容夫人,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伯母,求您救救我……”
容夫人连忙去扶她:“公主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沈楚楚不肯起,只是趴在地上哭,声音哽咽:“伯母,我没脸活了……容复他……他始乱终弃,我……我该怎么办啊……”
容夫人心里一沉,她知道儿子和这位十二公主关系不一般,只是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她叹了口气,扶着沈楚楚的胳膊把她拉起来:“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楚楚坐在椅子上,一边哭一边说,把事情的经过颠倒了个彻底。
她说自己与容复四年前便情投意合,是容复主动向她表明心意,说待时机成熟便会求娶。
这些年她一心等他,拒绝了所有提亲,甚至为了他不惜在后宫得罪人。
可如今容复却变了心,攀上了长公主的高枝,就一脚把她踹开,还威胁她不准声张,否则就要毁了她的名声。
“伯母,我一个女儿家,清白都给了他,如今他却要娶别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楚楚说着,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就往自己脖子上划去,“不如死了干净!”
“公主!不可!”容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夺下剪刀,“你这是何苦呢!有话好好说啊!”
旁边的丫鬟也吓坏了,赶紧上前按住沈楚楚。
沈楚楚挣扎着,哭得撕心裂肺:“伯母,我真的没脸见人了……容复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容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
疼的是沈楚楚一个好好的公主落到这般境地,气的是自己的儿子竟然做出这种始乱终弃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不赞成容复和长公主来往,沈楚楚温柔娴静,又对容复一往情深,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公主你放心,”容夫人拍着沈楚楚的手,语气坚定,“这件事我管定了!容复是我儿子,我绝不会让他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他必须娶你!”
沈楚楚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被泪水掩盖:“伯母,真的吗?可容复他……他现在一心向着长公主,恐怕不会听您的话……”
“他敢!”容夫人冷哼一声,“我是他娘,他敢不听我的话?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他,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沈楚楚连忙拉住她:“伯母,您别生气,也别逼太紧……我怕他……”
“你就是太心软了。”容夫人叹了口气,“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敢不认账。”
容夫人怒气冲冲地来到容复的书房,看到他正坐在桌前看书,顿时火不打一处来。
“容复!你给我站起来!”
容复放下书,看着母亲怒气冲冲的样子,皱了皱眉:“娘,怎么了?”
“怎么了?”容夫人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摔,茶水溅了一地。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你对十二公主做了什么?你自己说!”
容复心里一沉,知道沈楚楚肯定来过了。
他平静地看着母亲:“娘,您听我说,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容夫人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人家公主都找到家里来了,哭得肝肠寸断,说你始乱终弃,毁了她的清白又不肯娶她!容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混账了?”
“她是在撒谎。”
容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四年前的事是个意外,我承认我有错,我也愿意补偿她,但我绝不可能娶她。”
“意外?补偿?”容夫人冷笑,“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清白都给了你,你一句意外就想打发了?补偿?你能补偿什么?除了娶她,你还能怎么补偿?”
“我可以给她足够的财富,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也可以帮她找一个好人家,保她一世安稳。”
容复看着母亲,“娘,沈楚楚不是您看到的那样单纯,她心机深沉,在后宫做了不少坏事,我若是娶了她,将来只会惹祸上身。”
“我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容夫人打断他,“总之你毁了她的清白,就必须负责!更何况,她对你一片痴心,为了你拒绝了多少提亲?你现在却要跟长公主不清不楚,你让人家公主怎么活?”
“我和长公主是真心相爱。”容复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娶沈楚楚,更不会因为愧疚就毁了自己的一生,也毁了长公主的一生。”
“真心相爱?”容夫人气得笑了出来,“她是长公主,你是什么?你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太监!她能真心对你?她不过是看中你的权势能帮她罢了!容复,你醒醒吧!”
“娘!”容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您眼里,我就是这么不堪吗?我和长公主之间的感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样!”容夫人态度强硬,“总之,这门亲事我定了!十二公主我喜欢,我就要她做我的儿媳妇!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容复看着母亲决绝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可这种好,却让他窒息。
“娘,对不起。”他缓缓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不能娶沈楚楚。您要是真的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没有办法。”
“你!”容夫人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固执,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不停地给她顺气。
“反了!反了!”容夫人指着容复,半天说不出话来,“你真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啊!”
容复看着母亲气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让。
这不仅是他自己的终身大事,更是关乎他和沈雾的未来。
“娘,您消消气。”他走上前,想帮母亲顺气,却被容夫人一把推开。
“别碰我!”容夫人瞪着他,“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要是不娶十二公主,我就死在你面前!”
容复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他沉默了,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他知道,这场僵局,恐怕没那么容易打破。
容夫人气呼呼地走了,书房里只剩下容复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他知道沈楚楚的目的达到了。
母亲向来心软,又看重名声,被沈楚楚这么一闹,肯定会站在她那边。
接下来,母亲一定会用尽各种办法逼他娶沈楚楚。
而他,绝不能妥协。
容笑知道二哥这几日都在房里枯坐,窗纸上映着他一动不动的影子,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母亲每日去敲三次门,每次都被二哥那句“儿子无碍”挡回来,可谁都看得出,他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小姐,该用晚膳了。”侍女在外轻唤。
容笑猛地站起身,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线装书哗啦落地。
她没去捡,只是抓起桌上的玉佩塞进袖袋,那是去年生辰时,二哥从宫里带回来的暖玉,据说能趋吉避凶。
“我出去一趟。”她抓起披风就往外跑,留下侍女在原地发愣。
穿过回廊时,她撞见了大哥容勉。
“这么晚了去哪?”容勉皱眉。
“去找二哥说说话。”容笑低头躲开他的目光,脚步没停。
她知道大哥最是严谨,若说要进宫,定会被拦下来。
她从角门溜出容府,街上的灯笼已经亮起,车夫见是容家小姐,连忙撩起车帘。
“去……去皇城角门。”容笑报地址时,指尖在袖袋里攥紧了玉佩。
她不是鲁莽的人,可再拖下去,二哥怕是要被母亲逼疯。
沈楚楚那边定有蹊跷,母亲被她几句哭诉就搅得心神不宁,可二哥说那孩子不是他的,二哥从不说谎。
她要去找沈楚楚问个清楚。
若沈楚楚真是被人胁迫,她或许能帮上忙,若她是故意算计二哥,那便怪不得她容家不客气。
马车停在角门时,守门的禁军认得她是容府二小姐,验过腰牌便放行了。
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影子在宫墙上拉得老长。
容笑沿着宫墙根往前走,冷风灌进领口,她裹紧披风,心里打起鼓来。
她只知道十二公主住在内廷西侧的汀兰殿,却从未去过,只能凭着记忆里的宫图摸索。
路过一处假山时,隐约听到女子的笑语声。
她停下脚步,借着月光看去,只见几个宫女聚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嗑瓜子,其中一个正是沈楚楚身边的贴身侍女碧月。
容笑悄悄绕过去,从袖袋里摸出个银锭子递过去。
“姐姐可知十二公主在哪?”
碧月见是容家小姐,又掂了掂手里的银锭子,眉开眼笑:“公主在偏殿歇着呢,说是午后受了些风寒。”
她往西边指了指,“顺着这条回廊走到底,拐个弯就是。”
容笑谢过她,转身往回廊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白,两侧的宫灯忽明忽暗,她走得越近,心里越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回廊尽头果然有座偏殿,殿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只有窗纸上映着两个交叠的影子。
容笑刚要上前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她的脚步顿住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凑到窗下,手指悄悄捅破了窗纸。
殿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亮了地上散落的衣衫。
沈楚楚正被一个黑衣人按在墙上,那黑衣人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腰,指节泛白,而沈楚楚的头靠在对方肩上,侧脸在月光下泛着潮红。
容笑的心跳得像擂鼓,她认得那个黑衣人,是沈楚楚身边那个永远低着头的影卫,好像叫许恒。
她想转身就走,可脚像被钉在地上。
她看到许恒的手从沈楚楚的衣襟里抽出来,指尖带着暧昧的湿意,而沈楚楚偏过头,唇瓣擦过许恒的下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脏死了。”
许恒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默默收回手,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他始终低着头,额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沈楚楚没接帕子,只用自己的绣帕狠狠擦着脖颈,像是那里沾了什么污秽。
“这几日容复那边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和刚才的喘息判若两人。
许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容大人……依旧不肯松口。”
“废物!”
沈楚楚猛地推开他,转身时裙摆扫过香炉,铜炉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留你有什么用?”
许恒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香炉,手指被碎瓷片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沈楚楚看着他流血的指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淬着毒:“若不是你那晚不知分寸,我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她抚上小腹,语气里满是怨毒,“这个孽种来得不是时候,容复要是再拖下去,肚子大了怎么瞒?”
许恒的动作顿住了,手背青筋暴起,却依旧沉默着。
“你说话啊!”
沈楚楚踹了他一脚,“当初是谁跪在地上求我,说定会对我忠心耿耿?现在出了纰漏,就只会装哑巴?”
许恒缓缓抬起头,“公主……再给属下三日时间。”
他的声音里带着卑微的恳求,“属下定会让容大人……回心转意。”
容笑在窗外听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二哥说的是真的,沈楚楚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二哥的!
她不仅设计逼婚,还如此羞辱真心待她的人……
她正想转身去找人,袖袋里的玉佩却滑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沈楚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惶。
容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可刚跑出两步,后领就被人死死攥住,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往后拖拽。
她摔倒在地,抬头就对上许恒冰冷的眼睛。
他的手还在流血,滴在她的裙摆上,像绽开的红梅。
“是你。”沈楚楚从殿里走出来,看到容笑时,先是惊慌,随即被狠戾取代,“你听到了多少?”
容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许恒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你这个毒妇!”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设计我二哥,怀了野种还想赖给他,你对得起谁?”
沈楚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胡说八道!”她尖叫着扑上来,指甲往容笑脸上抓去,“我看你是活腻了!”
许恒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公主,此地不宜久留。”
沈楚楚甩开他的手,眼神阴鸷地盯着容笑:“留着她是个祸害,处理干净。”
最后四个字像淬了冰,容笑看得毛骨悚然。
她看着许恒,试图唤醒他的良知:“你明知道她利用你,你还要助纣为虐?你看看她对你的态度,你这样值得吗?”
许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阴郁取代。
许恒扛着容笑往湖边走时,她的挣扎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后颈的钝痛还在蔓延,每一次颠簸都让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不敢晕过去。
她知道,一旦失去意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湖边的风比别处更冷,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许恒把她扔在地上时,她听到自己的骨头撞在冻土上的闷响,疼得眼前一黑,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许恒,动手。”沈楚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裹着冰碴子,“利落点。”
容笑抬起头,借着惨淡的月光看清了沈楚楚的脸。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一支金步摇斜插在发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可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却比这冬夜的湖水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