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看见他掌心里躺着支针管,淡蓝色液体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针管壁上还沾着半片没擦净的碎纸片,是他的字迹:"林晓悦抗体+顾明哲神经编码终试版"。
墨迹被汗渍晕开,像团没化开的蓝墨水。
"这是..."我喉咙发紧,后颈植入体突然一阵灼痛,眼前闪过陈老板意识体最后的冷笑——记忆替换程序50%。
"阻止替换的最后机会。"他扯开我后颈的衣领,消毒棉擦过伤口时我猛地缩了下,他的指腹却压上来,按得很轻,"别怕,疼就咬我。"
我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的虎口全是牙印,新鲜的血珠正渗出来。
应该是刚才砸安全舱门时咬的——为了保持清醒。
针管扎进植入体的瞬间,我疼得弓起背。
淡蓝色液体顺着神经接口往脑子里钻,像把烧红的刀在意识海里划开条路。
顾明哲的掌心覆在我后颈,体温透过皮肤渗进来,混着针剂的凉,烫得我眼眶发酸。
"无名者在外面。"他突然说,指尖在我后颈轻轻敲了两下,是摩斯密码的"安全"。
我这才听见舱门外的动静——影武者的嘶吼混着骨头碎裂的闷响,还有种湿哒哒的摩擦声,像腐烂的肉被撕开。
"他用身体卡住了影武者的腿。"顾明哲的喉结动了动,"刚才影武者的爪尖离你后颈只差三厘米。"
我突然想起无名者掌心画的安全符,想起他用睫毛敲的摩斯密码"跑"。
现在他大概连完整的人形都快撑不住了,腐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白森森的指骨,却还在拿身体当盾牌。
"顾明哲..."我抓住他手腕,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你要进去?"
他没回答,低头吻了吻我手背。
这个动作太轻,轻得像末世里突然落进掌心的雪。
然后他扯断自己颈侧的神经接口——那道旧伤本来就没愈合,现在血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在战术服上洇出朵暗红的花。
"抓紧我。"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心跳声透过战术服震得我掌心发麻,"我要进你的意识海。
陈老板在丘脑埋了锚点,得亲手拔了。"
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那种彻底的黑,是混沌的灰,像被揉皱的旧报纸。
我看见自己缩在意识海的角落,膝盖抵着下巴,眼睛里没有光——那是被陈老板意识体侵蚀后的我。
"晓悦。"顾明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还是那身战术服,领口扯开着,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流民区暴雨夜的岗灯,"你记得老井边的向日葵吗?"
我盯着角落的自己,喉咙发紧。
那个"我"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被挖走了魂。
"小若若说要种向日葵,你骂她浪费水。"顾明哲走到我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发顶,"可第二天早上,我在井边看见你蹲在泥里,裤脚全是泥点。
你说'就种两株,给孩子们看太阳'。"
角落的"我"动了动。
顾明哲蹲下来,与她平视:"你记得第一次拿枪吗?
手抖得握不住扳机,我教你抵着肩窝,你说'顾博士,我要是走火打偏了怎么办'。
我说'打偏了我替你补枪'。"
"后来你没打偏。"他笑了,指腹擦过"我"眼角的灰,"你一枪崩了扑向老周的丧尸,血溅在你脸上,你抹了把脸说'顾明哲,下次换我保护你'。"
角落的"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还是灰的,可眼底有光在冒,像星火落进干柴堆:"流民区第三区的老井,井边有块青石板,刻着'1998年春'。"
"旁边是向日葵。"顾明哲握住她的手,"夏天开得比围墙还高,小若若爬上去摘花,摔下来时你接住了她,自己摔在青石板上,膝盖肿得像馒头。"
"你骂我笨。"她的声音开始有温度,"说'林晓悦,你是首领,不是保姆'。"
"可你还是每天去井边浇水。"顾明哲的拇指摩挲她手背,"你说'花活着,人就死不了'。"
意识海的灰雾开始散。
我看见流民区的篝火在雾里亮起来,阿秀的粥香混着松枝味飘过来,老周的发电机"突突"响,小若若举着向日葵跑过,发梢沾着草屑。
角落的"我"站了起来。
她的指尖不再是灰的,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像顾明哲战术手电的光。
"我是林晓悦。"她的声音穿透雾,"流民区的首领,顾明哲的——"
"不止搭档。"顾明哲替她说完,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是要一起活到末世结束的人。"
意识海轰然崩塌。
我猛地睁开眼,后颈植入体的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顾明哲的掌心,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他的额头抵着我额头,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薄荷糖的清苦——他什么时候吃了糖?
"成功了?"我哑着嗓子问。
"陈老板的意识体被冲散了。"他扯出个笑,可眼尾红得厉害,"但母体要崩了。"
警报声突然变成刺耳鸣叫。
安全舱外传来金属扭曲的尖啸,影武者的嘶吼戛然而止,只剩下无名者低低的呜咽。
我扒着舱门往外看——无名者跪坐在地,怀里抱着影武者的半张脸。
影武者的身体正在瓦解,像被风吹散的灰,只余他手背上那块淡粉色疤痕,还维持着001号克隆体的模样。
无名者抬起头。
他半张腐烂的脸上,那只人类的眼睛弯了弯——是笑。
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散,像片被雨水打湿的纸,慢慢融进空气里。
"他解脱了。"顾明哲的声音很低,"陈老板的克隆体,终于不用再当容器了。"
母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我看见实验日志碎片像雪片般砸下来,其中一页飘到我脚边,上面"记忆移植成功率:37%"的字迹被血染红。
顾明哲弯腰捡起,折成纸飞机扔向通风口:"以后不会有这种东西了。"
"晓悦!"他突然抓住我肩膀,战术手电的光照着我眼睛,"现在跟我跑——"
"轰!"
母体核心区传来巨响。
我被顾明哲护在怀里撞向墙角,金属碎片擦着他后颈飞过,在墙上砸出个焦黑的洞。
烟雾里飘来焦糊味,混着针剂残留的蓝,像场荒诞的烟火。
"走!"他拽着我往安全通道跑,军靴踩得碎片"咔嗒"响,"出口在B3层,我让人半小时前埋了炸药——"
"顾明哲。"我突然停住,拽住他战术背包的带子。
他回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战术服上。
"等出去了。"我踮脚吻了吻他唇角,"把你没说完的话,说完整。"
他瞳孔猛地收缩,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把我往怀里带得更紧,战术手电的光划破烟雾,照亮前方的安全出口标志:"好。"
母体的警报声里,我听见炸药引爆的闷响。
顾明哲的手很暖,暖得像流民区的篝火,像老井边的向日葵,像所有我曾以为会在末世里消失的、温暖的东西。
这次,我们不会再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