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女人终于止住了眼泪。
久到那只肥兔子舔完爪子,开始打盹。
沐云坐在冰台上,靠着苏青鸾,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抱着沐曦,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是一条小河在缓缓流淌。
沐云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娘。”
女人停下哼唱,看着他。
“嗯?”
“您在这里……三十年?”
女人点点头。
“嗯。”
“怎么活下来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指了指冰台
沐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冰台下有一个小小的泉眼,正在汩汩地冒着水。水很清,很亮,冒着微微的热气。
温泉。
“有水,就有鱼。”女人说,“有鱼,就能活。”
沐云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冻伤的疤痕。
那是为了抓鱼,一次次把手伸进冰水里留下的。
“您……您一个人在这里三十年?”他的声音有点哑。
女人点点头。
“嗯。”
“不……不闷吗?”
女人想了想。
“闷。”她说,“但想着你,就不闷了。”
沐云的眼眶又红了。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孩子。”她说,“哭什么?娘不是好好的吗?”
沐云擦了擦眼泪,也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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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着苏青鸾,看了很久。
“你是……青鸾吧?”
苏青鸾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女人点点头。
“晚秋的女儿。”她说,“我姐姐的孩子。”
苏青鸾沉默了。
晚秋。
苏晚秋。
她的生母。
女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长得像她。”她说,“尤其是眼睛。”
苏青鸾低下头。
“我没见过她。”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她是个好人。”她说,“心善,脾气急,但心眼好。”
她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还惦记着你。”
苏青鸾抬起头。
“她说什么?”
女人看着她。
“她说,对不起,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苏青鸾的眼眶红了。
女人继续说:
“她还说,让你妹妹替她,好好照顾你。”
苏青鸾的眼泪落了下来。
妹妹。
苏晚晴。
眼前这个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苏晚晴会收养她。
为什么苏晚晴对她那么好。
因为那是姐姐临终前的托付。
她跪下来,跪在女人面前。
女人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苏青鸾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满是泪水。
“娘。”她说。
女人愣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扶起苏青鸾。
“傻孩子。”她说,声音也有点哑,“叫什么都行。”
她抱住苏青鸾。
苏青鸾靠在她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沐云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
但他笑了。
沐曦在女人怀里,被挤得有点不舒服,动了动。
但她没醒。
只是把小手往怀里缩了缩。
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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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冰窟里住下了。
女人说,这里是她三十年的家。
虽然冷,但安全。
有温泉,有鱼,有夜明珠照亮。
沐云四处看了看,发现在冰窟深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冰室。
冰室里有冰床,冰桌,冰凳。
桌上放着一卷竹简,和一块玉佩。
他认出那块玉佩。
和苏青鸾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那是苏家的东西。
他拿起竹简,打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是女人的笔迹。
记录的,是这三十年里的每一天。
某年某月某日,抓了一条鱼。
某年某月某日,梦见云儿。
某年某月某日,又梦见云儿。
某年某月某日,想云儿。
某年某月某日,很想云儿。
某年某月某日,特别想云儿。
……
一页一页,全是这些。
没有别的事。
只有想他。
沐云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云儿”,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放下竹简,走出冰室。
女人坐在冰台上,抱着沐曦,和苏青鸾说着什么。
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
“怎么了?”
沐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多看看您。”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傻孩子。”她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沐云点点头。
“嗯。”
他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怀里,那只肥兔子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但他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苏青鸾抱着沐曦,跟在他身后。
那只肥兔子犹豫了一下,也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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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沐云摸着冰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有了光。
很弱,很远,但确实是光。
他加快脚步。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
然后,他走出洞口。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冰窟。
很大,大得能装下一整座宫殿。
冰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整个冰窟。
冰窟中央,有一座冰台。
冰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青色的衣裳,白发披散,面容安详。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沐云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女人,望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但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他怀里动了动,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忽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