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日,沐云深居简出。
他如同最谨慎的猎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潜入阴墟的准备中。
苏青鸾给的地图被反复研究,每一条可能的路线、每一个标注的危险区域、每一处可能利用的地形或建筑,都在他脑海中勾勒了无数遍。
阴墟并非天阙城官方划定的区域,而是自发形成的、位于外城西北角一片废弃古城区的地下黑市与灰色地带。
那里建筑破败,巷道错综复杂如迷宫,终年弥漫着阴湿秽气,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逃亡者的藏身处和各种隐秘势力的据点。
沐云通过完成百晓楼任务时接触到的几个地头蛇,又零星补充了一些关于阴墟,特别是“尸骨巷”的信息:那里是阴墟最深处、最混乱也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据说曾经是古战场乱葬岗,阴气极重,时有闹鬼传闻。蛇纹石屋在尸骨巷中段,常年大门紧闭,偶有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进出,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住户,连阴墟里最胆大的亡命徒都对其敬而远之。
他重新检查了自己的装备:金虹商会赠予的客卿信令或许在某些场合能起点作用;几枚自制的、以混沌之力为基、效果各异的简易符箓(隐匿、扰乱、防御);那柄普通的精铁长剑;一些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苏青鸾给的感应玉符。最重要的,是调整好自身状态。
他将修为压制在炼气七层,这是进入阴墟最常见的层次,既不会太弱任人宰割,也不会太强引人注目。混沌之力被彻底内敛,只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随时准备爆发出远超表面的力量。
第三日傍晚,沐云换上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夜行衣(其实是普通深色布衣改的),脸上蒙了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将重要的物品贴身藏好,便悄然离开了客栈,朝着外城西北方向行去。
越靠近阴墟,周围的景象便越发破败荒凉。高大的城墙在远处投下阴影,脚下的石板路逐渐被破碎的砖石和淤泥取代,两侧的房屋摇摇欲坠,窗户破碎,黑洞洞的如同怪兽的眼窝。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灵气也变得稀薄而浑浊。行人寥寥,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容隐藏在兜帽或阴影下,眼神警惕而冷漠。
沐云按照地图指引,从一个半塌的拱门进入了阴墟地界。拱门后的世界,仿佛与光鲜亮丽的天阙城割裂开来。狭窄曲折的巷道纵横交错,头顶是被各种违章搭建遮蔽得只剩下缝隙的天空,地面污水横流,两旁是歪斜的木板房、破败的石屋、甚至直接利用废弃建筑或地穴改建的居所。昏暗的灯光(劣质荧光石或油脂灯)从某些缝隙中透出,映照出墙上斑驳诡异的涂鸦和干涸的暗色痕迹。
这里的声音也截然不同,不再是繁华市井的喧嚣,而是压抑的低语、短促的争执、怪异的笑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呜咽。
沐云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身形如同鬼魅,在阴影和建筑物的掩护下快速穿行。他避开了几处明显有灵力波动或多人聚集的区域(可能是黑市交易点或帮派据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尸骨巷方向摸去。
越往里走,阴寒之气越重,仿佛能渗入骨髓。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稀疏、破败,地面开始出现散落的白骨(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死气更加浓郁。
子时将近。
前方巷道豁然变宽,却又被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更加残破的断壁残垣,以及地上零星的、闪烁着幽绿磷火的枯骨。这里便是“尸骨巷”的入口。
而此刻,原本应该更加死寂的尸骨巷,却反常地透出些许嘈杂和光亮——鬼市“子夜集”开市了。
只见雾气深处,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晃动的人影和点点灯火。有人在雾气边缘摆起了简陋的地摊,上面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来路不明的东西:沾着泥土的残破法器、颜色诡异的骨头和矿石、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瓶瓶罐罐、甚至还有被封禁的、奄奄一息的妖兽幼崽。买家卖家都遮掩着容貌,交易在低声和快速的手势中进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沐云混入稀稀拉拉进入集市的人流中,低着头,沿着集市边缘缓缓移动,目光飞快地扫视着两侧。他在寻找地图上标注的、通往蛇纹石屋的隐秘路径——那需要从集市中段一条几乎被废墟掩埋的岔道拐进去。
集市里的气氛诡谲而紧张。沐云能感觉到许多道或强或弱、充满戒备和恶意的神识扫过自己,又迅速移开。这里没人会多管闲事,但只要露出丝毫破绽或软弱,立刻就会成为被掠夺的目标。
他小心地避开了几个明显气息不善的摊位和人群,终于找到了那条岔道入口——它被两堵半塌的土墙夹着,堆满了碎石和破烂,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沐云不动声色地拐了进去。岔道内更加昏暗,雾气也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放缓脚步,将混沌之力转化为偏向阴暗属性的感知,如同蝙蝠的声波般向四周扩散,勾勒出周围的环境。
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骨骸,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或某种菌类,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味。岔道蜿蜒向下,似乎通往更深处的地底。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低矮的石屋。
石屋由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石块垒砌而成,样式古朴甚至粗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铁木门。门楣之上,果然刻着一个扭曲盘旋的蛇形图案,蛇眼处镶嵌着两颗暗淡的红色石子,在雾气中仿佛活物般,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红光。
正是蛇纹石屋!
沐云伏在一堵断墙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石屋周围死寂一片,连鬼市隐约的嘈杂声都听不到了。空地边缘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郁粘稠,缓缓流动着,带着一种异样的阻滞感。沐云能感觉到,石屋外围布置了不止一层警戒和防御阵法,虽然隐蔽,但散发出的阴冷死寂气息却瞒不过他敏锐的感知。
他悄然取出苏青鸾给的感应玉符。玉符静静躺在掌心,没有任何反应。目标遗物不在百米范围之内,或者被更强的禁制隔绝了。
时间紧迫,子夜集会持续到寅时,但越往后,这里的异常越容易被发现。
沐云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在体内悄然运转,模拟出与周围阴煞死气极其相似的气息,同时将自身生命力波动压制到最低。他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悄无声息地从断墙后滑出,贴着地面,利用废墟的阴影和凹凸不平的地面作为掩护,缓缓靠近石屋。
第一步,避开外围警戒。沐云的混沌感知如同最精密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查着阵法节点的位置和灵力流动规律。他发现这些阵法虽然阴毒,但似乎年代久远,且维护得并不精细,存在几处细微的、周期性波动的灵力缝隙。
他耐心等待,捕捉到一个缝隙出现、周围阵法光芒最黯淡的瞬间,身体如同游鱼般,以毫厘之差从那缝隙中“滑”了过去,没有触动任何警报。
成功进入内圈,距离石屋大门只有十丈左右。这里的阴寒死气更加浓重,空气仿佛凝固了,呼吸都变得困难。石屋本身散发着一股沉重、古老、混杂着血腥与怨念的不祥气息。
沐云再次查看感应玉符。依旧没有反应。
遗物在石屋内?还是……在别处?
他目光扫过石屋紧闭的大门。硬闯是下下策。他尝试将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形的混沌之力,如同蛛丝般探向门缝,试图感知内部情况。
然而,混沌之力刚刚接触到那扇看似普通的铁木门,门上刻着的、与门楣蛇纹联动的隐秘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冰冷、尖锐、带着强烈侵蚀性的反噬之力,如同毒蛇般顺着那缕混沌之力反向袭来!速度极快,直冲沐云识海!
不好!这门上竟有如此阴险的反击禁制!
电光石火间,沐云当机立断,立刻切断了那缕探出的混沌之力,同时体内混沌之力狂涌,在识海外围布下一层混沌漩涡!
“嗤!”
那反噬之力撞入混沌漩涡,如同泥牛入海,被迅速搅散、吞噬、消融。但沐云也感到识海微微一震,脸色白了一瞬。
好险!这禁制歹毒异常,若非他反应快,且混沌之力玄妙,刚才那一下至少也要神魂受创,暴露行迹。
看来正面突破风险太大。沐云目光转向石屋侧面和后方的阴影。他小心翼翼地绕着石屋移动,寻找其他可能的入口或薄弱点。
石屋背面紧贴着一处陡峭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似乎是利用天然岩洞改建而成。在岩壁与石屋接缝处,靠近地面的位置,沐云发现了一个被几块松动石块半掩着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的、非自然形成的磨损痕迹,似乎经常有体型不大的东西进出,散发着淡淡的腥臊味和更浓郁的阴气。
是通风口?还是某种“宠物”的通道?
沐云蹲下身,仔细感知洞口内部。通道斜向下延伸,深不见底,阴风阵阵。洞口边缘残留着细微的、粘稠的黑色液体痕迹,带着刺鼻的腥气。
他犹豫了一下。这通道显然未知而危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悄无声息进入石屋内部的途径。
他再次取出感应玉符,这一次,当玉符靠近洞口时,中心那点微光,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闪烁了一下!
遗物在里面!距离应该很近,但被岩壁和禁制严重削弱了感应!
沐云不再迟疑。他取出一枚自制的“匿迹符”贴在身上,加强隐匿效果,又将混沌之力包裹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防护。然后,他俯下身,如同一条灵活的蜥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狭窄幽深的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更狭窄潮湿,石壁上满是滑腻的粘液和苔藓,腥臭扑鼻。沐云只能勉强匍匐前进,速度缓慢。通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石屋下方的地基深处。
爬行了约莫二十丈,前方传来隐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细小的节肢动物在爬动。同时,一股更浓郁的血腥气和阴冷的怨念扑面而来。
沐云心中一凛,更加小心。他爬到通道尽头,前方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出口,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透出。
他伏在出口边缘,屏息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三丈见方的地穴,被人为改造过。地穴中央,有一个由黑色石块垒砌的、三尺见方的池子,池中盛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和强烈的阴煞之气。池子周围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复杂而邪异的阵法,阵法的线条由某种银灰色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材料构成,与池中液体隐隐呼应。
而就在池子旁边,一个简陋的石台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骨匣,一尊造型狰狞的三足小鼎,鼎内似乎燃着幽绿色的火焰,还有……一枚用银链串着、静静躺在那里的、刻着鸾鸟暗纹的青色玉佩!
正是苏青鸾要寻找的母亲的遗物!
但此刻,那玉佩却被一层淡淡的黑气笼罩,与周围邪阵的气息隐隐相连,仿佛被某种力量侵染或镇压着。
地穴中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破烂黑袍、背对着沐云的身影,正蹲在池边,手里拿着一根骨杖,不断搅动着池中的粘稠液体,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低沉沙哑、如同梦呓般的音节。那声音晦涩难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韵律。
随着他的搅动和吟唱,池中液体微微翻腾,逸散出丝丝缕缕黑红色的雾气,融入周围的阵法之中。阵法线条上的银灰色物质蠕动得更加剧烈,整个地穴的阴寒死气也随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