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滑动门被拉开。
我能感觉到,车内除了司机,后车厢里还有两个人,气息沉稳,带着训练有素的味道,应该是特警。
他们坐在两侧,见我上来,没有说话,只是让开了中间的位置。
小高扶着我上了车,在我坐稳后,他也上了车,关上车门。
“出发。”小高简短地吩咐了一句。
引擎发动,车辆平稳地驶离了百草堂门口。
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车子在街道上转弯、加速,朝着某个明确的目的地驶去。
车内的气氛很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我靠在座椅上,头套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思考着。
陆卫国这次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秋后算账?还是……别有安排?
车子行驶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拐了几个弯,最终缓缓停下。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似乎安静了许多,像是进入了某个大院。
车门再次打开。
“小杨哥,到了。请下车,小心脚下。”小高的声音响起。
我被扶着下了车,脚下的地面平整坚硬。然后,我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上台阶,进大门,穿过走廊……周围很安静,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官方机构的肃穆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走了几分钟,我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按着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咔哒。”手腕上的手铐被解开拿走。
接着,头上的黑色头套也被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骤然恢复的光线让我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几秒后,我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刷得雪白,一张简单的长桌,对面两把椅子,我坐的这边是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子。
头顶是明亮的日光灯。没有窗户。
标准的……审讯室配置。
我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有些发麻的手腕,环顾四周。
嗯,这就是传说中的审讯室啊,比电视剧里看到的要简洁,也更……冰冷一些。
“吱呀——”
房间的门被推开。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关上门。
走在前面的,正是陆卫国,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肩章闪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
跟在他身后的,是康队,脸色同样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两人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陆卫国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我,仿佛在评估什么。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陆局,您这……这是要……正式审我?”
陆卫国闻言,脸上那层严肃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口道:“审你?我哪敢啊。杨王爷”
他说话的同时,旁边的康队已经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拿出钥匙,将我手腕上残留的手铐痕迹,旁边的皮肤按了按,确认没有过紧导致损伤,然后又退回座位。
我活动着手腕,感受着血液重新顺畅流通带来的微麻感,对陆卫国的话只能报以更深的苦笑:“陆局,您就别折煞我了。什么王爷不王爷的,那都是……我就是杨少杰,一个差点把命丢在度假村的倒霉蛋。”
陆卫国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我的话有几分真心。
片刻后,他脸上的表情才真正缓和下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一些:“请你过来,不是要审你,也不是要拿你怎么样。是有一些……后续的情况,需要跟你沟通和……‘交代’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就那天晚上,那么大的动静,死了那么多人,牵扯那么广,按规矩,把你‘请’回来问问话,做个正式笔录,也是‘应该’的。这是程序。”
我也收起了脸上的苦笑,正色道:“我明白。陆局,康队,有什么要问的,要‘审’的,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陆卫国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始问话,而是先从康队手里接过那个文件夹,打开,从中抽出几页报告,快速地翻阅着。
房间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陆卫国才放下报告,抬起头,看向我,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带着汇报工作的意味:
“过去这两天,我们警方联合其他部门,对六联帮在省城的所有明面场子和已知的隐秘据点,进行了彻底清查和打击。行动很顺利,基本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缴获的‘嗨丸’成品、半成品以及原材料,已经全部集中销毁。从今天起,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省城的市面上,不会再出现六联帮的‘嗨丸’了。这条毒链,算是被我们暂时斩断了。”
我认真地听着,心中松了口气。这是无数兄弟用血换来的成果,总算没有白费。我点了点头:“辛苦了,陆局。这是好事。”
“但是,”陆卫国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我,“‘嗨丸’只是‘鸦’组织用来敛财和控制底层的一种工具。真正麻烦的,是‘鸦’本身。”
他顿了顿,问道:“你们……对‘鸦’这个组织,到底了解多少?”
我沉吟了一下,整理着思绪,谨慎地回答道:“了解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知道他们是一个结构严密、行事隐秘、渗透极深的跨国犯罪组织,目的是通过控制毒品、人口、资金等非法渠道,攫取巨额利益,并试图影响甚至控制一些地方势力。罗忠算是他们在省城的‘白手套’和重要合作伙伴,渡鸦是高级干部。这些……雷队之前也跟我简单提过一些。”
陆卫国仔细听着,不时微微点头。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雷通告诉你的,基本是事实。但可能还不够全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们现在确实重创了‘鸦’在省城的势力。罗忠死了,可以说,‘鸦’在省城,短期内是元气大伤,很难再组织起有效的、大规模的犯罪活动。”
他的语气先是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以我们对‘鸦’这个组织的了解,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和‘韧性’……他们绝不会就此放弃省城这块‘肥肉’。”
陆卫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和深深的忧虑:“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自称‘鸦’。乌鸦这种鸟,贪婪,聪明,记仇,而且……极其顽固。只要它们盯上了一片‘田地’,认准了这里有‘食物’,无论你用枪吓,用网捕,赶走它们多少次……用不了多久,它们总会想方设法,再次飞回来,甚至可能带来更多的同伴,用更狡猾的方式,继续它们的掠夺。”
他打了个形象的比喻,让我瞬间理解了“鸦”组织的难缠之处。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渡鸦还没抓到,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暂时的退却,或许只是为了下次更猛烈、更隐蔽的卷土重来。
“陆局的意思是……”我试探着问道,“需要我们……怎么做?”我用了“我们”,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和兄弟们放在了与警方合作的立场上。
陆卫国对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他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知道,地里的农民,是怎么对付那些赶不走的乌鸦的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陆卫国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传授什么秘诀:
“他们会在田里,扎一个‘稻草人’。”
“穿上破旧的衣服,戴上草帽,手里可能还挂个会响的破铁片或者塑料袋。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真的人站在那里,守卫着田地。”
“乌鸦虽然聪明,但毕竟是动物。它们看到‘稻草人’,会以为真的有人守着,不敢轻易落下。因为它们知道,人是危险的,会伤害它们。所以,只要‘稻草人’还在,乌鸦就会有所忌惮,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糟蹋庄稼。”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你们——就是我们省城这片‘田地’里,最好的‘稻草人’!”
我心中猛地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我彻底明白了陆卫国的意思!
警方有警方的规矩和限制,不可能时时刻刻、无孔不入地监控和打击所有潜在的犯罪。
而“鸦”这种组织,最擅长的就是钻法律的空子,利用人性的弱点,在灰色地带和阴影中活动。
我们需要一个在“明面”之下,却又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能够震慑、干扰、甚至直接对抗“鸦”组织残余势力的力量。
一个让“鸦”觉得省城始终“有人”在盯着他们,让他们不敢轻易再伸出爪牙的“存在”。
我们,就是那个“存在”。我们不是官方的力量,但我们与官方有着默契的合作关系。
我们扎根于省城的江湖和市井,信息灵通,行动灵活,更重要的是——我们与“鸦”有血仇,有绝不妥协的立场!
我们就是省城的“稻草人”!用我们的“存在”,吓退那些贪婪的“乌鸦”!
“我明白了,陆局。”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迎上陆卫国的目光,“正合我意。”
看到我如此干脆地接受并理解了这层“使命”,陆卫国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赞许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很好!”他用力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找你谈是对的。相信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的。”
房间里的气氛,从之前的严肃审问,变得有些像是达成了某种战略同盟。
我趁着这气氛融洽的当口,也开口道:“陆局,既然是‘合作’,那正好,我这边……也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
陆卫国闻言,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露出些许疑惑,身体微微前倾:“哦?什么事?说来听听。只要不违反原则,在我能力范围内,能帮的……我会尽量。”
我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不那么“江湖气”:
“是这样的,陆局。您认识……‘土地资源管理局’,还有‘文化旅游局’……这两个部门的人吗?或者说,您在这两个部门……有没有说得上话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