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御花园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顾十七的发梢眉睫,凝成细碎的霜珠。
他揣着那枚刻着“史官令”的玉佩碎片,一路疾行,避开巡夜的禁军与打更的内侍,脚步悄无声息地掠过雕梁画栋的宫墙,最终停在了仁寿宫的寝殿外。
殿门紧闭,檐角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死寂。守在门外的两个太监,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腰间悬挂的腰牌上,刻着的是晋王杨广的徽记——这是杨广的心腹,是他安插在杨坚寝殿外,用以监视皇帝一举一动的眼线。
顾十七的心跳沉了沉。他记得白日里入宫时,曾远远瞥见过一眼杨坚。彼时的大隋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被围在床边的御医与内侍们,七手八脚地伺候着。那时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可顾十七此刻握着玉佩的指尖,却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想起井边那两个黑骑卫的对话,想起那些被抛入井底的冤魂,想起太子杨勇那惊惶又绝望的眼神。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杨坚的病,恐怕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如同狸猫般贴着殿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屋檐。琉璃瓦冰凉刺骨,他伏在上面,屏住呼吸,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殿内。
殿内的光线昏暗,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杨坚躺在宽大的龙榻上,双目紧闭,鬓角的白发散乱着,脸颊凹陷,看起来虚弱得不堪一击。床榻边,站着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阴鸷——正是晋王杨广。
杨广正低头,听着身边一个内侍低声回话,声音压得极低,顾十七凝神细听,才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
“殿下放心,那慢性毒药,掺在汤药里,每日一剂,陛下的身子,已是油尽灯枯,撑不过这几日了。”
“嗯。”杨广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那些御医,都安顿好了?”
“都处理妥当了,知晓内情的,都已沉入井中。余下的,皆是殿下的心腹,只会按着殿下的意思,对外宣称陛下是急症暴毙。”
杨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杨坚毫无声息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父亲,别怪儿子不孝。这大隋的江山,本就该是我的。杨勇那个废物,凭什么坐在太子之位上?还有那些老顽固,一个个自诩忠臣,挡我的路,便都该去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顾十七伏在屋檐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慢性毒药!
果然是杨广!他竟胆大包天,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
就在这时,杨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窗棂。顾十七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将身体缩得更低,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杨广的目光才缓缓移开,冷哼一声,转身吩咐道:“看好陛下,若是他醒了,立刻禀报。另外,那碗‘安神汤’,记得按时送过来。”
内侍连忙躬身应下:“是,殿下。”
杨广这才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顾十七伏在屋檐上,等了约莫一刻钟,确定杨广已经走远,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琉璃瓦,翻身跃入殿内,落在了龙榻旁的屏风后。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杨坚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气里轻轻回荡。顾十七屏住呼吸,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落在杨坚的脸上。这位曾经一统天下,开创了开皇之治的帝王,此刻躺在龙榻上,像是一株被霜雪打蔫的枯草,毫无生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陈设。龙榻旁的几案上,摆着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药味刺鼻。他又看向龙榻的内侧,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上,刻着一个“杨”字。
顾十七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想起太子杨勇曾说过,杨坚素来谨慎,凡事都留有后手。若是杨广真的暗中下毒,杨坚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会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冲动,缓步走到龙榻边,伸手,轻轻拉开了紫檀木匣子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叠奏折,还有一卷用黄绫包裹着的东西。顾十七的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指尖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黄绫打开,里面竟是一封用血写就的诏书。
血诏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杨坚在极为虚弱的情况下写就的。顾十七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看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诏曰:逆子杨广,狼子野心,阴鸷狠毒,暗中以慢性毒药害朕,欲谋夺大隋江山。太子杨勇,仁厚纯良,并无过错,实为杨广构陷,囚于东宫,对外宣称废黜,以掩人耳目。皇后独孤伽罗,早已被杨广控制,近月来随驾之凤辇上者,实为易容之傀儡,用以稳定朝纲,堵悠悠众口。
朕自知时日无多,然大隋江山,断不可落入逆子之手。朕以龙脉之力,设下七条宫规,布下结界,护佑知晓真相之人。
宫规第七条‘莫与旁人提及宫内所见所闻’,实为防杨广耳目监听,以免泄露天机,招来杀身之祸。
杨广所递之茶水汤药,皆含致命急性毒药,饮之立毙,切记,切记!
凡见此诏者,当以大隋江山为重,辅佐太子杨勇,诛灭逆子杨广,还大隋朗朗乾坤。朕在天有灵,必护佑之。
开皇二十年,杨坚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