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那名医者被这样残酷、阴险的言论吓得面皮发青,抖着手指头,悲愤交织,半晌骂不出一句。
那帮士卒则义愤填膺,火冒三丈:“好呀,怕我们传染给其他没病的弟兄,就打算偷偷毒死我们是不是?既然如此,那谁也别想活!”
有人冲上前,打砸医者的药箱、汤碗,有人开始撕掉医者蒙在口鼻前的面巾,有人推倒医者,冲其拳脚相加。
惨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营帐后方猛然传来一阵厉喝,伴以迅疾蹄声。金鳞冲下战马,拽开一名施暴的士卒,反手撂倒,拔刀扣押。另外的人跟着冲上来,挥刀对准滋事的士卒,从重围里救出受伤的医者。
危怀风跟着走来,众人擡头,被他冷厉得要杀人一样的眼神所震,屏气噤声。
朔风袭人,满空旌旗翻飞,空气里飘散着疫病者身上的恶臭以及汤药的苦涩气味。被解救出来的医者们鼻青脸肿,涕泗交流。危怀风唤来金鳞,吩咐道:“先送大夫们回营休整。”
“是。”
金鳞领命,走前,狠狠瞪了那群殴人的士卒一眼。
这帮人被安排居住在军所西南侧,聚集在这儿的,皆是患病三天以上的人,按照医书上的说法,正是传染力最强的时候。
刚刚被接走的医者里会多出多少被传染的人,可想而知。
危怀风神情阴鸷,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怒,开口道:“何人起的头?”
底下鸦默雀静。
“揍人的时候是爷们,认账的时候全成了孬种,这便是严峪的川西军?”
有人不忿,仰起头来:“是我!”
“是我!”
底下接着有人附和。
危怀风往后一招手:“押往营外,按军规处置。”
在军所寻衅滋事者,按律杖三十,带头起事者翻倍领罚,则是六十杖。这一拨人本便患病在身,气虚体弱,六十杖下去,认罚那两人要么是废了,要么便是死了。
两人被押走,人群里气氛更涌动,有人似按捺不住,想要发声。危怀风道:“知道刚刚那一批大夫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不吭声。
“军所瘟疫爆发后,雍州城里的各大医馆争相出力,八十七名大夫自告奋勇,前来义诊,不收一文诊金,不说一声疲累,为的只是能救治患病的诸位,尽快结束军所里的瘟疫。如今,营外仍有医者自发赶来,愿为战胜瘟疫尽一己之力。诸位,这便是你们的报恩之道吗?”
众人面色复杂,一人鼓起勇气,道:“可是为何疫病越治越严重?医者们开的药方,非但没有效用,服下以后,反而死得更快……这一点,将军又如何解释?”
“此次瘟疫乃岐州命人刻意而为,他既想利用疫情歼灭我等,又如何会让我们轻易化解?严将军病倒在官署中,所用药方,与诸位一模一样,但是个人体质不同,患病程度不一,治疗的效果自然各不相同。若是有人对医者开的药方有异议,可以拒不服药。”
那人结舌,紧接着又有人道:“既然将军今日已出面,那烦请如实告知,军所里究竟已有多少弟兄感染疫病?因病亡故的弟兄们又已有多少人?”
危怀风眉目肃然,道:“患者一万二千三百人,病亡一千四百八十三人。”
众人瞠目。
从岐州回来后,川西军里不过十五万人马,短短数日,便已有一万余人感染瘟疫,一千余人丧命,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何须岐州派人来攻,不消一个月,他们必然自取灭亡!
稍微恢复镇定的人群里再次骚乱起来,危怀风厉声道:“我向诸位开诚布公,并非是要听尔等埋天怨地。既然知道疫情凶险,更该同舟共济,万众一心!想要战胜瘟疫,要靠尔等齐心合力,更要靠医者们倾囊相助!今日之事,凡参与者,杖责三十!胆有再犯者,格杀勿论!”
他话声铿锵,气势撼人,然而极度的恐慌情绪已在人群里弥漫开来,众人纵是想要冷静,也无从自处。
“军中瘟疫已严重成这样,再多医者,也是无能为力啊!”
“若是严将军果然也与我们一样,又能有多少时日可活?那帮大夫蠢笨得很,根本治不了这次的疫病!”
“将军嘴上说得好听,该不会转头之后,便丢下我们一走了之罢?!”
“……”
危怀风站在旌旗下,气得七窍生烟,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若是在铁甲军里,他人在这儿,军心便在这儿,生死同袍,断无他言。可是这是严峪的部下,眼前向他提出质疑的,是一群从来没有与他打过交道的川西大军。在行伍里,将帅与士卒的同袍情义皆是从战场上来,没有并肩拼杀过,岂有卖命的交情?
危怀风环顾众人,愁肠百结,便欲狠下决心,以刀枪压制,大帐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蹄声,有人高声通传:“殿下到——”
众人怔忪,循声掉头,但见一人从人群外走来,身披狐裘,玉冠束发,口鼻前蒙着方巾,行走时步履坚定。
危怀风面色一变。
王玠佯装看不见,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站,面对众人。
众人缄默,满脸难以置信,全然想不到王玠竟会现身于此。先前那些大声叫嚣的,也瞬间哑了喉咙,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一名将帅弃阵而逃。”
王玠声似金玉,坚毅开口:“疫情汹汹,王某愿以身为注,与诸位成城断金,共抗瘟疫。疫散,则我与诸位同杀贼敌,报仇雪耻;疫胜,则我与诸位共赴黄泉,生死同袍!”
众人神魂震动,良久无言。
※
“谁让你来的?”
甫一离开西侧营帐,危怀风冷脸责问。
王玠泰然自若,走进大帐后,语气从容:“我不来,你待如何收场?勒令扣押,严惩重罚?被你差遣的那些人也都是严峪的川西军,真要闹起来,未必会向着你。”
危怀风抿唇,更气得气血上涌,头开始隐隐作痛。
王玠开解他:“川西军与我相处半年有余,比起你,我更有威信。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诊治疫病,解决疫情,旁的都是……”
“今日是第几日?”危怀风打断他。
王玠一怔,旋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坦然答:“第八日。”
“你可有症状?”
“没有。”
王玠答完,危怀风周身气压更低。
他熬完了那七日,可以确诊没有被传染,可是今日,他义无反顾赶来军所,当众宣称要与所有患病的将士同生共死,他真是……
危怀风想说发疯,想说愚蠢,可是若不是这样赤诚的“疯”与“蠢”,他又岂会是让他一眼认定的王玠?
危怀风长吐一口气,疲惫地靠在长桌前,低头揉按眉心。
王玠走上前来,拍拍他肩膀,忽而发现什么,伸手在他发红的脸颊一碰。
“你在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