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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粉炸开的那一瞬，温羽凡还在十米开外。
十米，对武尊而言，不过是念头一动的事。
他已抢先出手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势，玄色风衣的下摆才被气浪掀到一半，他的手已经抬起，食指遥遥向前一点。
“去。”
“嗡……！”
背后的天星剑应声而动，剑匣机关顿时启动。
“咔嗒、咔嗒、咔嗒……”
十二道接口次第弹开，像一串精密的锁在风雪里被人一口气拧到了底。
紧接着，三百六十片剑刃如蜂群般激射而出，银亮亮的锋芒铺满半条长街，在半空折转、俯冲，直扑姜鸿飞。
剑刃未至，风先到了。
头顶路灯的光柱被搅得明明灭灭，街面的残雪一片一片竖起，又被钉回原处。
面对漫天剑刃，姜鸿飞淡然一笑。
那笑很淡，也很旧。
不是二十几岁人该有的笑，是老年人的笑，带着一点闲适的欣赏，像老木匠看见一块好料子自己送上了门。
只是有那么半瞬，那两撇笑意轻轻抖了一下，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冰层。
他手腕一抖，手中火焰剑舞动。
剑身上熔岩般的暗纹流转起来，一圈，一圈，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雪花飘进剑锋三尺之内便化了，滋滋作响，在他周身烘出一圈无雪的真空。
“铮！铮！铮！……”
飞来的剑刃被轻描淡写地一一击飞，没一片可触碰他。
每一片都恰好撞上剑脊最厚的那一分，火星溅起，像有人把一把萤火虫泼进雪夜。
他不退，不让，脚连半寸都没挪。
但这些剑刃不过是温羽凡攻击的开场。
漫天银光里，温羽凡不见了。
三百六十片剑刃是幕布，是锣鼓，是这满街雪光给他搭的台子。
而温羽凡自己，早已借着漫天剑光遮掩，足尖在雪面上一借力，身形贴地掠出。
绕到那道年轻背影之后时，他闻见了融雪的白汽味，闻见了车壳里漏出的机油味。
挥拳。
直捣后心。
这一拳毫无保留。
白金色的拳芒在指节上炸开，金色的纹路自皮肤下浮起，蜿蜒过腕骨——上古凶兽的力量，正贴着他的骨头醒来。
姜鸿飞不慌不忙，连头都没回。
只是手腕轻转将火焰剑置于身后，便挡下了这一拳。
“铛！”
拳锋撞上剑面，白汽轰然炸开一圈。
巨大的反震顺着拳骨砸进肩胛，温羽凡半条手臂都麻了——那不是死力，是活劲。
剑没有硬顶，只在他拳头落下前的半瞬轻轻一引，千钧拳力便顺着剑脊滑出去，泄进了一街的雪里。
好精妙的剑。
剑尊对劲力的拿捏，已经到了毫巅。
温羽凡并未就此收手。
不退，反进。
右拳回，左拳出。
左拳刚至。
右拳再跟上。
双拳连番递出，直、摆、勾、崩，一拳一式全无套路可循，却又环环相扣，前一拳的收势正是后一拳的起手。
眨眼间，三十六拳。
拳影如暴雨，砸向姜鸿飞背后每一处空门：肩胛、腰眼、脊缝、肋下……
每一拳都换了线路。
可每一次，剑总比拳早到一线。
姜鸿飞就像背后长了眼睛。
火焰长剑始终横在身后，以肘为轴、以腕为锋，橙红的剑光在后心方圆一尺之内，织成一面看不见的盾。
封、缠、带、卸……
剑脊迎拳锋，剑镡磕肘弯，剑尖点腕脉……
“铛铛铛铛……”的脆响密如爆豆。
每一次磕碰，火星溅出一串，落进雪里，“嗤”地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爆发的气浪把两人脚下的残雪犁出一圈圈波纹。
而姜鸿飞的双脚，自始至终没有挪过半寸。
三十六拳，三十六声脆响。
不多一拳，不少一拳。
雪幕里，飘来一声轻叹，又稳又慢，像在山道上闲聊：
“拳是好拳。”
“可惜，够不着剑。”
温羽凡知道寻常攻击没用。
他没有答话。
双脚在雪里缓缓站定，腰马一沉，整条街的积雪忽然朝他脚下塌了半寸——
短暂蓄力。
丹田深处，新生的气机轰然运转，睚眦真气、兽道战体之力一层压着一层，尽数叠向右拳，像在一握拳锋里，垒起一座小小的火山。
最后化作一声爆喝！
“喝——！”
那不是人声。
吼声里裹着龙吟、裹着豺啸，裹着上古凶兽挣断枷锁时的嘶鸣。
他背后的空气猛地一凹，一头豺身龙首的凶兽虚影拔地而起，獠牙如戟，双目如渊。
随喝声同时出来的是一击“龙吟拳”。
拳出。
空气被压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白环，贴着拳锋滚出去，所过之处残雪尽伏。
那辆撞烂的公务车像被无形巨掌拍中，铁皮哗啦啦跳起半尺。
姜鸿飞终于动了。
不再挡。
他整个人向侧面滑出去——脚下的碎雪被内劲“吹”成一条直线，那记裹着雷弧的拳风贴着他的后背擦过，轰进路边的护栏。
“咯吱……”
半截护栏无声地弯成了弓。
同时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前一刻还是那副被百年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从容。
下一刻，年轻的脸沉进剑光里，眉眼间那点属于姜鸿飞的热络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座压了百年的山，缓缓地立了起来。
他转身了。
剑尖遥指温羽凡的侧颈。
那一剑快得没有过程。
剑光自风雪里亮起时，剑尖已经到了，不像是躲开之后顺势还手，倒像是把“躲”与“杀”叠进了同一息里。
温羽凡的瞳孔骤缩。
变招，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做的——右小臂自下而上猛地撩起，狠狠砸在剑身之上！
“铮——！”
巨响震得满街灯火齐齐一暗。
剑尖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剑风削落一绺花白的头发，飘进雪里。
可就在剑光掠过的刹那——
小臂上，传来一线冰凉。
温羽凡低头。
一道细长的血痕，正从小臂的皮肉里渗出来，蜿蜒着，像一条落在雪地上的红线。
血痕很细，细得像一根红线。
疼痛半息之后才到。
而在疼痛之前，温羽凡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而这细长的血痕竟然也没有顷刻间复原。
他垂着眼，灵视无声无息地沉下去，一寸一寸地看。
兽道大成的自愈，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暗河。
不需要触发，不需要引导，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维他岛上，他被真理之眼按在地上摩擦，骨头裂了又合，从未有一道伤能留过半个呼吸。
可眼下这道裂口，像被嵌进了两块玻璃中间。
暗河涌到伤口，撞上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散了；
再涌，再散。
血珠顺着小臂滚落，滴进雪里，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又一滴，又一滴。
裂口边缘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涟漪——燕山黑石台上那道只亮了半息的金光，此刻就罩在这道细细的血痕上，不亮，也不灭，像一口沉沉压在河面上的钟。
这让温羽凡瞬间明白了两件事：
一、对方的剑可以破开他的金刚不坏之体。
剑意比他的骨头更硬。
所谓金刚不坏，在那柄剑面前，不过是结实些的血肉。
二、就算是兽道的超强恢复力，在永恒剑意前也会失去效果。
那口钟不响，可它罩着。
暗河再大，流不出钟口。
他在燕山上摸到过这道剑意的边——那时永恒是死的，如今，它终于活了，附在一柄剑上，站在他对面。
寒意自骨缝里渗出来。
不是雪的寒，是死的寒。
雪，静静地落。
姜鸿飞横剑立于灯影里，火焰长剑斜垂，剑尖离地三寸，血红的剑光把他的影子在雪面上拉得老长。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温羽凡小臂上那道血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
“你的炼体功夫还不错，但可惜，不够。”
那嗓音平得没有一丝棱角，像一柄在鞘里睡了一百年的剑。
温羽凡没有答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目光越过漫天飞雪，落在那柄燃烧的剑上，又落回姜鸿飞的脸。
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老人的平静。
那声轻得像气泡的“救我”，还在他耳底一下、一下地撞。
前襟口袋里，青黑小炉烫得惊人，一星绿光隔着布料急促地闪烁，死死盯着那柄剑，像在替谁记仇。
对方说的没错。
方才三十六拳，他试过了拳。
方才那一臂，他试过了体。
寻常攻击没用。
硬拼，更不行。
那么——
便只剩一条路了。
以剑，对剑。
他伸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一握——
“嗡……”
四野的积雪，忽然轻颤起来。
插在雪堆里的，带着一蓬雪粉拔身而起；
钉在灯柱断口的，挣脱铁屑打着旋腾空；
被撞进护栏里的那几枚“当啷”一声弹出来……
那些散落四处的三百六十枚剑刃，自长街的四面八方穿过风雪，掠过火光，嗡鸣着向他掌心汇聚，细密的咬合声连成一片，银光层层收拢、嵌合、锁定……
不到一息，一柄完整的剑落进了他的掌心。
乌银色的剑身，星轨银纹自剑柄流向剑尖，缓缓亮起，像沉睡的东西睁开了眼。
剑吟清越，破开风雪。
口袋里那星绿光忽然安静下去，随着剑鸣一跳、一跳——像是认出来了什么。
两道身影在路灯下遥遥而立。
一柄剑燃着火，一柄剑缀着星。
……
剑，还未真正相击。
两股外溢的武尊气机，先在半空绞成了一股。
“轰——！”
像两炉烧红的铁水迎面浇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