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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烧得很慢。
慢得几乎看不出短。
炭火明明好好地燃着，三炷线香插在炉腹的土里，火头只有米粒大小，烟细得像一缕蛛丝，笔直升到半人高，才被山风轻轻揉散。
青的引意，白的安魂，灰的镇炉。
三根香里，青香烧得最快，白香次之，唯独那根灰香，火头乌沉沉的，慢得黄汤盯了半晌，愣是没瞧出它短了一分。
最先熬不住的是黄汤。
他抱着酒葫芦先是坐着，坐了不到半刻钟，站起来；
又站了不到半刻钟，开始背着手，绕着石桌一圈一圈地踱，胡子撅了又撅，最后停在三步开外，朝蒋落尘探着脖子：
“小蒋啊——不是老头子催你，你这香，是不是受潮了？都多半个时辰了。”
“香有香数，急不得。”蒋落尘袖手立在桌侧，眼皮都没抬。
“好好好，不催。”黄汤讪讪退开，拧开葫芦灌了一大口。
酒下了肚，才发现嗓子反倒更干，想咂嘴，到底没敢，只把葫芦口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了白。
刺玫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她平日最坐得住，此刻却比谁都难掩焦躁，搭在刀柄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叩。
小玲蹲在炭盆边添炭，火钳夹起一块，悬在半空，忘了放。
放进去，又夹出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在干什么——只是觉得手里不攥点东西，心里发慌。
夜莺站在温羽凡身后，一直没动。
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尖不知何时收紧了，在漆面上掐出一道极细的白印。
闲云居士闭目端坐，拂尘横在膝上，瞧着是入定了。
只有袖子里那只手不肯安分，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无声地掐卦，掐完一卦，再掐一卦，指节都快掐出火星。
蒋洛尘站在炉侧三步外，青灰呢子大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不掸，不拂，像一柄入了鞘的剑，直直立着。
慕容逸尘坐在原处，脊背笔直，目光钉在炉口，一瞬不瞬——他腕上养了二十八年的那道旧痕，随着方才挑下的那一线皮肉，正埋在那捧炉土底下，跟着三炷香，一点，一点，往火里走。
雪落在炭盆上，“嗤”地化了。
又落，又化……
青香烧过半程时，炉口那缕烟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拽。
黄汤“腾”地坐直。
“风。”慕容逸尘头也没回。
烟又直了。
满院的人，却谁也没能再把肩膀放回原处。
不知过了多久，青香先尽。
“噗。”
火头一暗，一线青烟无声地断掉。
黄汤的肩膀猛地一跳。
接着是白香。
香灰委顿，烟散进雪里。
最后，只剩灰香。
它还在烧。
火头乌沉沉的，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一院子人的呼吸，不自觉地跟着它放轻了。
那截灰香，已经短得只剩指甲盖长的一小节。
香越短，众人心里便越是忐忑。
聂大夫不自觉前倾了身子；
刺玫叩刀的手指停了；
小玲连火钳都攥出了汗；
连一直端着茶杯的温羽凡，都缓缓放下了杯子——杯底磕上石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好几个人心头一颤。
终于……
那一小节香，轻轻歪倒，熄了。
一缕细烟打着旋，散进风里。
三炷香，燃尽了。
满院死寂。
炉中，却并无动静。
那座青黑小三足小炉蹲在桌心，炉腹里三寸黑土，土里三截香脚，安安静静，像一件搁了百年的老物件，谁也看不出它方才做过什么。
雪落有声。
黄汤等了十息，又等了十息，脖子伸成了鹅，什么也没等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长凳上一瘫，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
“没、没事发生？”声音里透出劫后余生的轻松，“嘿！我就说嘛！剑尊那老小子，真的已经死了？”
没人应他。
但满院绷紧的肩背，都在这句话里，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小玲把火钳一搁，长出一口气；
刺玫叩刀的手指停了；
闲云居士睁开眼，袖中掐算的手指收了回去；
夜莺搭在椅背上的手，也缓缓松开。
连慕容逸尘死盯着炉口的目光，都柔和了半分。
聂大夫捋着胡须，正要开口说句“人死如灯灭”的宽心话……
“嗡。”
一声极轻的颤音，从桌面上升了起来。
养魂炉，突然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所有人的头，同一瞬转向炉子。
方才落回去的心，“咚”地一声，又被生生提了起来，提得比方才更高，直顶到嗓子眼。
“这、这……”黄汤喉咙里像卡了块炭，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颤动，越发厉害了。
炉脚磕着乌木桌面。
“哒、哒、哒……”
细密急促，像有人在桌板底下用指节不停地叩。
桌上几只茶碗被震得轻移，瓷底磨着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
炭盆里的火星子也跟着一跳一跳。
“都退后！”聂大夫低喝一声；
刺玫的刀已出了半鞘，寒光映着灯笼；
闲云居士拂尘横臂，不动声色地挡在黄汤身前；
夜莺的手，死死扣住了温羽凡的小臂。
只有温羽凡坐着没动，甚至还往前，倾了半寸。
“哒哒哒……”
颤声急如骤雨，然后——
停了。
戛然而止。
炉子恢复安静，蹲在桌心，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阵急颤，只是满院人集体做的一场梦。
没人敢出声。
雪片落在炉顶，积起薄薄一层，不化。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事了？
黄汤喉结艰难地滚了半圈，刚要瘫回凳子，想起什么似的，压着嗓子出主意：
“要不……凑近看看？”
话音未落，聂大夫和小玲已经不由自主地朝桌边挪了半步；
刺玫的刀缓缓归鞘，人却没跟过去；
几双眼睛一齐凑向那座沉默的小炉，恨不得把脸贴到炉口上去……
就在这时。
“嗡！”
一道青光，毫无征兆地从炉顶上冒了出来！
那光极短，短得像谁在雪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呲”地一闪，灭了——
“妈呀！”
黄汤一屁股从长凳上出溜下去，连滚带爬缩到桌底，双手抱头；
小玲失声尖叫，火钳“哐当”砸进炭盆，火星溅起半尺；
刺玫的刀“锵”地完全出鞘，反手横在身前；
连聂大夫都倒退一步，一只脚踩进了雪窝里。
檐角的积雪被这动静震落，“噗、噗……”砸在地上。
再看时——
青光敛去。
炉顶上方半尺的雪夜里，飘飘荡荡，浮着一团东西。
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半透明的小魂体。
它悬在那里，随风轻轻地晃，像一盏没有芯的青色小灯。
众人屏着呼吸，凑近了看……
这魂体连个完整的人形都没有。
青面，獠牙，眉眼挤作一团，分不清五官，只有两点幽幽的绿光，权当是它的眼睛。
周身更丝丝缕缕地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气——那剑气凝而不散，在它小小的身周绞出一圈毛刺似的锋芒。
远远看去，竟不像一个魂，倒像一柄剑，自己长出了手脚。
它悬在半空，绿幽幽的小脑袋，一转，一转。
两点绿光缓缓扫过满院——扫过桌底下的黄汤，扫过横刀的刺玫，扫过拄着拂尘的闲云居士……
最后，停在慕容逸尘的腕上。
钉在那道，刚刚空了的旧痕上。
“嗡……”
慕容逸尘腕间的旧痕，竟隔着皮肉，隐隐地烫了一下。
像多年前的老对手，隔着二十八年的风雪，抬手碰了碰他的剑。
他垂眸看看手腕，再看看那拇指大的小东西，浑浊的老眼里翻起一丝极复杂的光，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小魂体周身的剑气，忽然齐齐一震，“嗖”地缩了个来回……
“它它它冲我笑了！”桌底下的黄汤变了调，“阴傀宗出来的能有好玩意儿？！这就是个鬼啊！”
“不是鬼。”
蒋洛尘的声音，稳稳压过他的嚷嚷。
也不知何时，他已负手立在炉侧，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魂体上，眼底翻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养魂炉本就不是寻常香炉。”
他缓缓道：“此炉乃阴傀宗镇宗之宝，炉腹里养的不是香灰，是魂火。寻常魂魄入了炉，炼化了，不过是养炉的补品；可若炉料是上佳的材料……比方说，一位武者的魂魄……”
他顿了顿。
“炼出来的，便不是寻常鬼物。”
“而是能供驱策的战宠、灵仆。”
雪落无声。
“灵……灵仆？”黄汤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指节扒着桌沿，“就这小豆丁？还没我拇指长呢！”
“莫以大小论之。”闲云居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目光却凝得像铁，“阴傀宗虽然在你我出世前便已消亡。但贫道也曾听前辈说过这阴傀宗的事迹：他们修的功法讲究以魂炼傀、以傀养魂，为江湖十大邪派之一。据说，此宗鼎盛之时，养魂炉里养出的鬼灵，每一只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大凶物。”
他盯着那小小的魂体，一字一字：
“剑意为骨，魂火为胎。”
“这一尊，从剑意而生，当为——剑魖。”
院里又是一静。
那小剑魖周身毛刺般的剑气，忽然齐齐一炸，“嗖”地蹿了起来，贴着桌面掠了过去……
满院的人齐齐后仰！
它擦着黄汤刚探出的头皮飞过，掠过茶碗，掠过炭盆上方的热气，又“咻”地一声倒卷回来，围着那座小炉，滴溜溜转了一圈……
像一条刚出壳的小蛇，在认自己的窝。
转完，它一头扎回炉口。
青光一敛。
炉子重归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余一院子人，呆呆看着那座小小的青黑炉，和炉顶上，缓缓飘落的一片雪。
院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哔剥”爆了个灯花，久到雪又落了半寸，把石桌上那只青黑小炉的炉盖，都覆上了一层极薄的白。
最先熬不住的，还是黄汤。
他抱着酒葫芦，绕着石桌转了三圈，脖子伸得老长，胡子尖上凝着的酒珠都忘了擦。
转到第三圈，他猛一拍大腿——
“先不管这鬼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嗓门还是那个嗓门，只是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那调门里头发着虚，“它这一出来……是不是就是说，剑尊那老东西，还活着啊？”
没人接话。
风从崖边卷过来，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一张张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这个时候，闲云居士开口了。
“未必。”
那柄拂尘自始至终搭在他臂弯里，声音也像山涧淌过石头，不疾不徐：“适才炉动的时候，贫道就想到一桩事，只是满院的眼睛都黏在那只小东西身上，没机会说。”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慕容逸尘的右腕上。
“诸位想一想，那片皮肉，是从十三腕上取下来的。”
“这道旧痕，在十三腕上养了二十八年。血裹着，肉包着，日夜不休，泡在十三自己的魂气里。”闲云居士一个字一个字道，“真要论起来，这一小片血肉里头，含着的他自己的魂，只怕比剑尊当年留下的那缕剑意，要多得多吧？”
“这剑魖，会不会根本不是生于剑尊之意……”
“而是生于十三的魂？”
此言一出，好几双眼睛霎时亮了。
黄汤第一个凑上前：“对！老道这话说到根儿上了！我刚刚也是这么想来着——一个字都不差！”
没人戳穿他。
这话说出之前，这位老酒鬼还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炭盆里。
“两位前辈。”
蒋洛尘却在这时开了口。
他朝闲云居士欠了欠身，礼数放得极低，话锋却半分不让：“可还记得，晚辈进院之后烧的那一道符？”
“引魂符。”
他屈起两根手指，慢慢竖起第一根：“那位高人当面交代过——此符一燃，有两个用处。其一，引出血肉之中细碎的分魂。”
再竖起第二根，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砸得极实：
“其二，将剑圣前辈浸在血肉里的魂念，尽数剔除。”
“分魂既出，魂念既剔，炉里剩下的，便只有剑尊的那一缕剑意了。”
蒋洛尘直起身，又朝慕容逸尘微微一礼：“所以这只剑魖，与剑圣前辈，应该无关。”
院门外的风雪，忽然紧了一瞬。
黄汤张着嘴，那半句“姜还是老的辣”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能咽下去。
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这么……这么说的话，那老东西，是真的还活着？”
没人想承认。
聂大夫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自语：“脉歇、气空、灵台灭，三关皆过……这要还能活……”
刺玫的手却仍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闲云居士捻拂尘的手指，头一回停了半分。
而慕容逸尘只是缓缓抬起右腕，把挽起的袖口慢慢放了下来。
袖布掩上前，那道新割的细口还渗着一线血珠，腕上那道养了二十八年的旧痕深处，似乎还残着方才那小东西落下时的一点温。
“这道痕，”他垂着眼，声音很平，“是二十八年前的深秋，他亲手留在老朽腕上的。”
“二十八年，没有淡过分毫。”
“如今看来——它的主人，果真还在这世上。”
话说到这份上，谁也再无法否认了。
炉，动了。
魂，聚了。
那位压了华夏一甲子的老怪物，真的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一处，睁着眼。
“……那可就麻烦了。”
闲云居士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得极慢，像把悬了半宿的一柄剑，轻轻放回了鞘里。
他将拂尘往臂弯一按，眉宇间头一回露出难色：
“剑尊若真未死，又用了夺舍之法，自旧宅挪进了旁人的新居……”
“那他现在，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