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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穿一件半旧的青灰呢子大衣，肩头覆着薄薄一层雪，身形比传闻中清瘦，鬓角见了霜。
他在三步之外站定，两手垂在身侧，五指摊开，掌心向前——空空如也，是江湖人自证“未携兵刃”的老礼。
唯独那双眼睛，灯光之下平静无波，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在下，”
他微微欠身，一字一句：
“前青龙卫卫长，蒋洛尘。特来拜会温先生。不请自来，还请诸位，勿怪。”
“蒋洛尘”三个字落地，院中死一般的静。
黄汤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名号，几个月前曾把整座京城搅得天翻地覆，陈家满门倾覆，白虎军一夜散编，追根溯源，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的一张嘴。
“你的胆子，”黄汤盯着他，声音发干，“比老头子这坛三十年的酒还烈。通缉榜文贴遍九州，你敢一个人摸上华山，就不怕走不出这道门？”
“怕。”蒋洛尘坦然颔首，“所以在下把这条命留在了山门外。今日既敢来，就没打算再带回去。”
“诸位若要取，随时可取。只是在下这条命不值钱，今夜要说的话，值钱。”
满院目光，齐刷刷落向主位。
温羽凡坐在原处，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他只是看着门口那个人，看了很久。
久到杯中的酒，凉透了半寸。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沫飘过灯笼昏黄的光晕，一闪，便化了。
温羽凡伸出手，把面前那杯满而未动的酒，缓缓推过桌面，停在客位之前。
“蒋先生远来是客，还请入座共饮一杯。”
满院寂静里，门口那道清瘦的身影，终于抬起了脚。
一步，跨过了院门的门槛。
夜风跟着他进了院，又在他身后悄悄合拢。
蒋洛尘沿着砖面上那层旧雪走向客位，步子不急不缓，落脚却轻得反常——满山打着旋的北风，掠过他大衣下摆时，竟没能掀起一角。
他在客位坐下。
落座之前，他先弯腰掸了掸凳面上并不存在的雪，青灰呢子大衣的下摆利落一收，人已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坐姿很正，脊背离着椅背还有一拳。
那是一种在制服里泡了半辈子的人，才养得出来的坐相。
而后他举起那杯满而未动的酒，朝满院诸人，一一虚举过。
“蒋某深夜叨扰，先干为敬。”
仰头，饮尽，杯底翻过来朝众人亮了亮。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偏又毫不刻意，仿佛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黄汤的眼睛跟着那只杯子转了一整圈，直到杯底扣下才回过神，低声嘀咕：“好家伙，这做派，比戏台上的还周正。”
夜莺提壶过去，替他续满。
蒋洛尘欠身道谢，抬手让了让，接得落落大方。
酒过一巡，温羽凡搁下杯子。
“有件事，”他看着蒋洛尘，开门见山，“温某想不明白。”
“先生但问无妨。”
“剑尊的死讯，傍晚六点整才从京城发出。此刻，不过夜里九点。”温羽凡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砸得很实，“此前听闻先生出了国避祸。就算是死讯一出便动身，先生应该也来不及备下这一身从容。”
他顿了顿。
“所以——先生此前，并不在国外吧？”
院子里静了一瞬。
黄汤举到嘴边的葫芦停在半空；
慕容逸尘拂过剑鞘的手慢了下来；
连聂大夫都停了箸，眼皮从碗沿上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钉在了那件青灰大衣上。
蒋洛尘却半分窘迫也无。
他甚至笑了笑，端起面前浅浅抿了一口，才道：
“心系家国，不愿久居他乡。”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所以，回国，有些时日了。”
“有些时日。”
温羽凡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追。
有些话，不必问透。
倒是黄汤先忍不住，葫芦往桌上一磕：“有些时日是多久？京里那位什么阵仗你不知道？满城的天眼，满街的针孔，连只耗子过马路都得报备，你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一藏藏了多久？”
蒋洛尘想了想，语气平平：“小半年吧。”
“小半年！”
黄汤这一嗓子差点把灯笼震灭。
温羽凡没表现出任何震惊。
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对面那张脸。
“艺高人胆大。”他放下杯子，“剑尊坐镇京城数十年，耳目遍布九州，先生顶着通缉犯的名头，竟敢在剑尊的眼皮子底下藏身。这要是换了旁人……谁敢？”
说到这儿，他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
“就是温某当年，也是早早逃去了国外，不敢在国内多留一日。”
“先生过谦。”蒋洛尘微微欠身，“蒋某只是会一点用于藏身的雕虫小技，当不得‘艺高’二字。”
“雕虫小技。”闲云居士捻着拂尘，忽然接了一句。
老道士眼皮都没抬，声气却悠悠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老道修行六十载，头一回听说，能瞒过武尊耳目的，叫雕虫小技。”
“能骗过武尊的耳目，也就罢了。”温羽凡抬手，在太阳穴虚虚一按。
那一瞬，满院灯笼的火苗齐齐一矮，檐上落雪凝在半空，连炭盆里炸开的火星都慢了半拍——一圈无形的东西无声铺开，从温羽凡身上漾出去，碾过院墙，碾过松林，把三步外那个清瘦的身影从头到脚照了个通透。
“连我的独门秘法，方才也没能发现先生的到来。”他收回手，一切照旧，雪该落还落，火该跳还跳，“若不是先生自己开口，只怕此刻，先生还站在灯火照不见的那片黑里。如此藏身功法，放眼这世间，只怕无人能出其右了。”
满院无人接话。
风从崖那边过来，卷着松涛，一阵一阵拍在院墙上，檐角的积雪被带下来，簌簌地落。
蒋洛尘在这满院的注视里神色如常，甚至执壶又给自己斟了半杯，双手捧着，让热气一点点熏上眉眼。
“先生过誉。此法，是蒋某日前逃命时，一位偶遇的世外高人所传。”他把那半杯酒往前推了半寸，“温先生若有兴趣，蒋某可将此法原原本本，赠予先生。”
“不。”
温羽凡摆手。
“蒋先生过虑了，温某又怎会贪先生的妙法。”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的杯沿上，“相比这个，”
语速缓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先生方才，站在院门外，说了一句话。”
“剑尊，未死。”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
“这四个字，”温羽凡一字一字道，“是什么意思？还请先生解释一下。”
“字面意思。”蒋洛尘答得平静，没有一丝停顿。
“字面意思？”
“就是，”蒋洛尘抬起眼，那双眼在灯下静得看不出深浅，“剑尊没有死的意思。”
“哐当——！”
黄汤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长凳，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你……你再说一遍？！”老酒鬼脖子上青筋直蹦，指着蒋洛尘，手指头都在抖，“现在满江湖都传遍了！讣告都发到全球去了，剑尊千古！你说他没死？！放什么……”
“黄老。”
温羽凡抬了抬手。
黄汤胸口起伏两下，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他不肯坐，梗着脖子杵在原地，把葫芦搂进怀里，跟搂着一窝炸药似的。
温羽凡没有看他。
他看着蒋洛尘，声音放得很稳，稳得近乎冷：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剑尊在我面前，断的气。”
“先生看见的，未必是全部。”
温羽凡的声音沉下去：“什么是全部？”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向上。
“他临死前，我搭过他的腕。”他说，“他的心跳，是在我掌心里停的。一停，再没有起。”
蒋洛尘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对面这个男人叙述的方式，冷静得不像在说一场生死，倒像在念一份卷宗。
黄汤这时候挤到石桌边上，压着嗓子，神神秘秘：
“哎，话说也不是不可能……我突然想到，江湖中确实有什么’龟息术’‘锁脉功’之类的功夫。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亲眼见过一位老前辈在棺材里躺了三天，爬起来还吃了碗面！那玩意儿能把气机收得一丝不剩，活人能装成死透了的！”
“不行。”
温羽凡摇头，摇得不快，却很干脆。
“龟息术之类的法门，返虚固本，留一线真元。骗得过寻常武者，骗不过我的灵视。”
他把手收回来，虚虚一握，像还握着那只早已冷透的腕子。
“剑尊气绝之后，我的灵视在他身上扫过多遍。气血、心脉、神魂——三处，处处皆空，确实已经没有一丝生机。”
他垂下眼。
“人死如灯灭。那盏灯，是我看着它，一寸一寸暗下去的。”
“若真如此……”聂大夫缓缓开口，捻着须，“脉散、气空、灵台灭，这三关一过，确实死透了。老朽行医这些年，没见过能从这一步走回来的活人。”
院子里静得可怕。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落进炭盆沿上，“嗤”地一声，化成一缕白汽。
黄汤的喉咙上下滚了滚，声音发干：“那……那难不成，燕山上那个老东西，是有人假扮的？！”
“不是。”
温羽凡又摇头。
“剑尊的样子，我之前见过两次。燕山雪原上那个人，从身形到样貌，没有一处对不上的。”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再者，冒充这件事，从头就立不住。华夏武道，明面上能称武尊的，剑尊一位；南疆的巫王，一位；”
第三根手指，落向自己。
“温某，一位。”
他把手指收拢，环视满院，声音不重，落地却像钉子：
“除了我们三个，这华夏，找不出第四尊来。而武尊与宗师之间，隔着一道天堑。燕山那一位，从黑石平台上，跟我一剑一剑拆了四十多招，拆到最后一式的。”
他看着蒋洛尘，一字一顿：
“你们觉得，这世间会有冒牌货能做得到这一点？”
“那可就怪了……”
黄汤喃喃了一句，一屁股跌坐回长凳，抓起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淌，也没顾上擦。
没有人说话。
雪无声地落，落在残棋上，落在剑鞘上，落在每个人肩头。
慕容逸尘坐在原处，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只是那只搭在膝头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右腕，覆在那道二十八年都擦不掉的浅白旧痕上，指腹一下，一下，极轻地摩挲。
闲云居士眼皮半垂，像老僧入定，唯有袖中的手，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无声掐了一卦。
掐完，那两道白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聂大夫摘下老花镜，哈了口气，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
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只要擦得够久，方才那句话就会跟着雾气一起从镜片上消失。
夜莺站在温羽凡身后，指节把袖口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
暗处，刺玫整个人融在墙影里，只有腰间那柄武士刀，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然后，满院的目光，黄的白的、浑的浊的、老的少的、明处暗处的——一寸一寸，全都聚到了那件青灰大衣上。
聚到了蒋洛尘的脸上。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